花有重开日,人无再少年。水能倒流时,人无再少年。[ 全本小说网 https://www.qbxsw.cc]
在风里绷得更紧了,像一道被拉满了弦却迟迟没有松开的弓。他没有回头,但他的手垂在身侧,指节微微屈着,像是在反复确认自己还能不能握紧一段他已经握了太久的触感。
“我没说那块地是你们的。”他的声音被风撕成几段,仍然传了回来,“我说那块地以前是我们的。你们占着,便全是你们的?”
运费业没有动,手仍然垂在身侧:“我没说那块地是谁的。我说的是你昨夜潜进来,踩的是我院里的雪。”
“你院子里?”演凌终于侧过头,肩膀的弧线在暮色中绷成一道干涩的弧度,“你南桂城里哪块地不是你们单族人占着的?你跟我说院子?”
“我说的是雪。”运费业的声音不高不低,像一根被压入冻土的旧楔子,“不是地。你踩的是我前院那棵槐树根下那一块。那块雪昨天是平的,今早多了几个脚印,深浅不一,方向朝屋内偏。你不认?”
演凌沉默了。那几道脚印确实是他留下的。他昨夜翻过那道缺口时,脚掌踩进那棵槐树根下的积雪里,鞋底湿透了。他以为天亮前雪会重新铺平,但风没来,雪也没下,那些脚印就那么留在了那里。
公子田训的声音从台阶上方传来,仍然带着那层模糊的凉意:“你说那块地是你们凌族的。你先说我们骂你族人,我们只说你偷入南桂城,你便扯到地上去。”他停了片刻,像是在让那句话自己落下来,“到底是地的问题,还是你过不来墙的问题?”
演凌的呼吸停了一拍。风从河岸方向吹过来,穿过那排枯柳的枝条,发出一阵持续的低响,像一根正在被缓慢拉直的旧线,正在接近它的断裂点。他的手指终于完全松开了,垂在身侧。“墙的问题又怎样?你们把墙砌高了,我就爬不过去了。你们砌墙的时候,问过我们凌族吗?”
“我没砌墙。”公子田训说,“我来之前,这墙就在了。你来之前,这墙也在。你过不来墙,不是因为墙砌得高,是因为你每次翻墙之前都会踩响什么东西,你每次踩响什么东西之前,我们都已经知道你来了。”他的语气没有变重,像在陈述一件他已经确认过很多次的事,“你过不来墙,是你的问题,不是墙的问题。”
演凌站了一会儿,把目光从公子田训身上移开。他侧过头,顺着风的方向看了一眼三里坡的坡面,然后又收回来。他没有再往前走,也没有再说话。
林香站在台阶上,仍然裹着那件灰棉袄,呼吸在冷空气中凝成一层薄雾,又散开了。她看着演凌的背影,看着他那道僵硬的肩线,看着他垂在身侧的手指,看着他那把仍然落在枯柳丛边缘的弓。她忽然觉得,他在争的那些东西,好像早不是此刻的事了。他站在这里,争一块他从来没有住过的地;他站在这里,说一句他从来没有真正说出口的话。风卷过那排枯柳的枝条,弓弦轻轻嗡了一下,那道声音像一根被压入砖缝的旧线,正在缓慢地变薄、变细。林香没有开口,她知道那道墙没有变矮,那道河也没有变窄,但至少在那道声音完全消失之前,他争论的那些,好像早不是此刻的事了。可他还不想停。
公元九年九月七日,正午刚过,南桂城北门外三里坡。日头白得晃眼,悬在灰白的云层边缘,像一枚被磨薄了的旧铜币,泛着冷淡的光泽。风不大,但温度仍然停留在零下四十三度,空气中浮着一层极细的霜粒,被风吹动时会在阳光下短暂闪烁,像无数枚被打碎的旧银片,在空中缓慢地旋转、落下,然后消失在冻土表面的裂隙里,又被新一轮的风重新带起。
刺客演凌仍然蹲在三里坡那道矮坡后方,位置和昨天一样。他的肩头积了一层极薄的浮霜,边缘被体温融化成极细的水珠,又在新一轮的冷空气中重新凝结,形成一层新的、更薄的冰壳,覆盖在棉袄表面。他面前那把弓仍然躺在枯柳丛边缘的土面上,弓弦上结了一层白霜,弦梢末端微微卷曲。他没有去捡它,只是蹲在那里,像一截被冻住的旧木桩。他的呼吸在冷空气中形成短暂的白雾,然后被风吹散,像一根正在缓慢变薄的旧线。
林香站在城墙台阶上,掌心抵着冰凉的砖面,指节微微泛白。她的呼吸短促而不规律,寒气在鼻尖凝成一层薄霜,她抬手擦了一下,又放回去。她没有再往前迈步,也没有后退,那层薄霜正在重新凝结,她暂时还没有想好该不该再次把它擦掉。寒春挨着她站着,比她靠后半步的位置,手拢在袖子里,指尖冻得泛红,没有往袖口里缩得更深。
耀华兴站在城门洞的阴影里,没有走出来,也没有往城楼台阶上方走。她的视线越过城门洞边缘,落在演凌蹲着的那道矮坡上,又落在他面前那把仍然躺在雪里的弓上。弓弦上的白霜正在缓慢地加厚,弦梢末端已经不再像早晨那样微微卷曲了,已经完全冻直了,像一根被压入冻土边缘的旧线,正在缓慢地失去它原有的弹性和张力。她没有说话,但她的眉头动了一下,幅度不大,像在确认那道僵直的弦是否还能被重新拉动,然后她移开了目光,没有再看第二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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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柳站在城门内侧的石板地面上,双手拢在袖中,指尖在袖口里搓了一下。刀鞘上的铁嵌在接触面上抵着掌心,触感冰凉而稳定。她没有握刀,只是用掌侧轻轻压着刀柄末端,感受那道触感正在持续地、均匀地传递着它所承载的温度变化,没有加力,也没有松开。
运费业站在台阶中段,没有靠近城门洞,也没有往城墙上方走。他站的位置刚好能让声音顺着冻风滑到演凌所在的方向,不费力,也不需要提高音量。他看着演凌,开口说:“你昨夜若真有心,何须绕温春河?分明是惧我城内灯火。”
演凌的背脊微微动了一下,但没有抬头。他的目光仍然落在地面上,没有移开,也没有抬起。
“说你族人受苦,可你今日不也好好蹲着?可见苦也是虚言。”运费业的声音不高不低,像在陈述一件他已经确认过的事,“你昨夜若是真的想进城,你大可以从北门正面走。你绕温春河,是因为你不想被看到。你不想被看到,是因为你怕。”
风从河岸方向吹过来,绕过枯柳丛的边缘,把演凌肩头那层浮霜吹落了一小片。他没有拍掉它,仍然保持着原来的姿势,手指搭在膝盖上,没有握紧,也没有松开,只是在那里放着,像一根正在缓慢冻结的旧绳,正在失去它最后一缕余温。
运费业看着他,等了一会儿,又说:“你一会儿怨地,一会儿怨墙,如今连天冷都要算在我南桂头上?你这般反复,倒显得我等人苛待你了。”
演凌的呼吸在那一瞬间停了一拍,又恢复了。他没有抬头,他的手指在膝盖上捏紧了,指节泛白,关节处的皮肉绷紧,像一根正在被缓慢拉直的旧线,接近它的断裂点。但他没有抬头,也没有站起来。
公子田训站在台阶上方,手拢在袖子里,没有握拳,也没有插得更深。他的目光没有落在演凌身上,而是落在那把躺在地上的弓上,弦梢末端的白霜已经不再继续加厚了。他的视线没有在那道弧线上停留太久,却足够确认它的表面纹理正在缓慢地定型,正在失去它原有的张力,重新变成一根可以被拉动的弦。他移开了目光,没有说话。
林香看着演凌。她看到他蹲着的位置,看到他那道已经很久没有移动过的轮廓,看到他那双正在缓慢攥紧又松开的手指。他的指节泛白,指尖已经快要失去知觉了,但他没有松开那道被反复拉紧的触感。她想开口,但她的呼吸在寒冷的空气中凝成一团白雾,在她眼前停留了片刻才散开。那道声音没有完全消失,仍然在她和那道蹲在坡底的身影之间保持着一段尚未被填满的距离。她没有开口,只是看着那道正在重新变紧的轮廓,等他先开口,或者等他先站起来。那道声音没有传来。
演凌仍然蹲在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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