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床上，睁着眼睛到天亮，把丹药这一行从里到外想了个遍，天亮的时候，孟关想明白了一件事。

在栖霞坊，在玄霄界，有一个行当的门槛、来路、去处，都像是专门给他这样的人留的。

只是那时候他还没想到，这条路的头一段，会那么难走。

第二日，他换了一身行头，随便找了一枚变换珠，变成了一张眉眼平常的青年面孔，去了坊西的书铺。

书铺不大，架子上码着几百枚玉简，功法、游记、图志、杂谈，分门别类，孟关径直走到最里头的架子前，那架子上落了层薄灰，标签上写着两个字，丹方。

“前辈要看丹方？那架子上的，三枚元石拓一册，十枚元石任拓五册。”掌柜从柜台后头探出头，兴致不高。

孟关一愣，以为自己又听错了。

在通天界，一张过得去的丹方是宗门的命根子，外门弟子熬二十年资历都未必能看一眼，这里三枚元石拓一册，还任拓。

“怎么，前辈嫌贵吗？这可不贵了啊。”

掌柜误会了孟关的脸色：“丹方虽然满大街都是，但是我这儿可是能算得上很是齐全了，从下品的养气丹到上品的星髓丹，四百多种，前辈这个修为能用的，我这里基本都有。”

星髓丹三个字让孟关停了一下。

“上品丹方也卖？”

“卖，怎么不卖？丹方又不是丹药，前辈您想啊，丹方刻在玉简里，拓一万份它还是那张丹方，可灵药呢，灵药是种在地里的，一块灵田一年就出那么些，这一界修士比灵药多，多太多了，丹方值什么钱，值钱的是药。”掌柜打了个哈欠说道。

孟关付了五十枚元石，把架子上的丹方拓了个遍，掌柜喜笑颜开，额外送了他一册《百草性味录》。

出门的时候孟关怀里揣着几十张丹方，心里那笔账已经算到了下一层。

丹方贱，是因为卡脖子的地方不在方子上，在药上。

接下来的几日，孟关又把栖霞坊的灵药行逛了个遍。

逛完就明白掌柜的话是什么意思了。

玄霄界的够年份的灵药，九成握在宗门手里，灵脉被梳理成网，网上的节点立着殿阁，每一处节点就是一片灵田，灵田是宗门的，散修想种药，只能在荒地里刨食，种出来的东西年份浅、药性杂，卖不上价。

宗门的灵药往坊市里放，一年就放那么几批，药行门口凌晨就有人排队，一株三百年份的紫心芝，能从八千元石喊到两万。

这还是有价的，上了年份的主药，比如星髓丹里那味星辰精粹，是从星髓草里提炼出来的，有年份的星髓草有价无市，一年到头见不着几回，见了面就是拍卖，拍出来的价钱能让合体期修士心头滴血。

药贵，丹自然贵，能够把这些灵药炼成丹的丹师更贵。

一位能稳定出上品丹药的炼丹师，在上宗门里也是座上宾，无他，灵药金贵，禁不起糟蹋，一炉药废在手里，烧掉的是几万几十万的元石，寻常宗门养丹师，跟捧着个烧钱炉子没有分别。

孟关在丹铺门口蹲了两日，看明白了一件事，这一界的丹药行当，人人都在盯着上游的灵药，抢田、抢药、抢丹师，可有一样东西，从丹房里成堆成堆地出来，没有一个人多看一眼。

丹渣。

炼丹不成，炉里剩下的药渣药灰，焦的黑的，药效散了九成九，丹坊拿它沤肥都嫌药性燥，多半是雇人拉到城外扔了。

孟关托着下巴在丹铺后巷看了半天，看伙计把一筐一筐的丹渣倒上板车，心里那笔账，噼啪作响。

旁人的丹渣是废物。

但是到自己手里的丹渣，在小塔一层的白雾里过一遭，是成品的丹药，出来就是一枚正经的丹药。

这条路孟关从修炼开始就走过无数回，熟得不能再熟，只是从前丹渣难寻，东拼西凑，细水长流，而在玄霄界，在这个修士比灵药多的地方，丹渣不是细水。

是大河。

孟关蹲在巷口，看着那辆板车咕噜咕噜地出城，差一点笑出声。

不过财路再好，也得走得稳，头一条，收渣的名目要想圆，收渣的分量要掐准，吃相难看，是要出人命的。

第二条，丹渣提成的丹药，一枚都不许流出去，只供自己人用，流出去一枚，就是往水里滴了一滴血，鬼知道血腥味会引来什么大鲨鱼。

院里，敖青正坐在石桌旁擦拭那半枚同心鳞，见孟关回来，把白日里问货的结果报了，界蚕丝的行市又涨了两成，整个东沧洲，只有南边大荒出来，走泽芜城的商队手里过。

“这条线不急着追，先看个东西。”孟关把买来的丹方玉简放在桌上说道。

苏婉晴和坤曜也凑了过来，孟关把丹方摊在桌上，说了这几日的见闻，说到丹方三枚元石一册的时候，坤曜的鸟眼瞪圆了。

“丹方不值钱？就算是金乌界，丹方也不是随意能流出去的东西，在这里居然成了烂大街的货。”

“丹方不值钱，成品丹药才值钱，够年份的灵药更值钱，这一界的丹师，是把金贵的药材往炉子里送的手艺人，手艺好的，药材变成丹，手艺不好的，药材变成渣。”孟关敲了敲桌子说道。

“那关你什么事？你炼丹很好吗？”坤曜歪着脑袋说道。

“炼丹对我来说，不是什么难事。”孟关想了想，选了个稳妥的说法。

丹渣这件事只有自己一个人知道就行了，知道的人越多越容易暴露，他们虽然不会主动说，但是谁也不知道自己会不会说走了嘴。

白日里，孟关顶着那张眉眼平常的脸，在坊里收丹方、问药价、混茶楼，一副刚落脚、想寻个营生的散修做派。

夜里回院，把白日拓来的丹方一册一册读进去，以神识在识海里拆方、配药、推演火候。

丹道一途，孟关这么多年也只算粗通，虽然下过功夫，但是似乎没这个天赋，只能靠着小塔的提炼兜底。

但是如今要在这条路上走，面子上的功夫得补起来，至少旁人聊起药性火候，自己不能露出马脚。

这一补，就补了小半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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