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孤行也来到了龙尾镇镇口。

夜已深，头顶星河横贯天际，龙尾镇外那座历经风霜的石牌坊，静静矗立在通往镇子的土路尽头。

独孤行停在牌坊下，衣袍被夜风吹动。

他没有急着进镇，而是先将目光投向远处的天地相接处。

那里有一道灰白色的雾墙，翻涌不息，如同一条沉睡的巨龙横亘在大地上，将这片天地与外界隔绝开来。

独孤行眯起眼，低声自语道：“出了这镇口，再往前走上小半个时辰，便到那雾墙了。只要过了结界，那也算是真正离开龙潭县的地界了。”

他收回视线，目光落在牌坊上那三个已经模糊不清的刻字上。

龙尾镇。

说起来，独孤行还是第一次来这里。

随后他袖中取出那卷泛黄的竹册，翻开其中一页，在稀薄的月色下，指尖点在一个名字上——马老三。

马老三，苏隰置于龙尾镇之眼线，年逾六旬，以布商身份为掩。

独孤行合上竹册，目光望向镇中主街。

镇子里大多是些低矮的瓦房和土坯房，屋檐下挂着几盏半明半暗的灯笼，灯笼纸被风吹得哗啦作响。

他自言自语道：“先找这个马老三。名单上说他在此地经营一家布庄，是苏隰安插在龙尾镇的耳目。若能从他口中问出些线索，或许能顺藤摸瓜，揪出更多人来。苏隰那老狐狸，布下的眼线遍布各处，就连这地处偏僻的龙尾镇，她都能收买个布商在这里守了十几年，这城府，还真是深。”

他将竹册收回袖中，抬脚朝主街走去。

街道两侧的店铺早已关门，只有偶尔几声狗叫从巷子深处传来。

独孤行脚步放缓，沿着青石板路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在一家门前挂着褪色布幌的店铺前停下。那布幌在夜风中飘摇，上面写着“马记布庄”四个字，墨迹已经褪得发灰。门面不大，两扇木门一扇敞开一扇半掩，门缝里透出昏黄的烛光。门口堆着几匹码放整齐的粗布和麻布，布匹上蒙着一层薄薄的灰尘，显然许久不曾有人打理。

独孤行伸手推开门，门轴发出一声干涩的吱呀声。他侧身入内，店内光线有些昏暗，货架上层层叠叠地码放着各色布匹，从粗糙的麻布到细密的绢帛皆有，空气中弥漫着染料和棉麻混合的气味。

角落里搁着一盏油灯，灯芯烧得噼啪作响，将柜台后一个花白头发的老人映照得半明半暗。

老人正低头拨弄算盘，听到门响，显得很惊讶。

“你是...”

“客人。”

老人皱起眉头，“可小店已经打样，客官......”

独孤行没有去看那些布匹，目光直直落在那老人脸上，开口问道：“马老三老先生可在？”

老人闻言一愣，脸上表情凝固。他上下打量着独孤行，目光在他腰间的佩剑和风尘仆仆的衣裳上转了一圈，这才缓缓道：“老头便是马老三。敢问这位小哥是……”

他话说到一半，忽然住了嘴。

独孤行见对上了人，也不绕弯子，直截了当道：“我是来问些事情的。你的接头人是谁？”

马老三面色一变，眼神中闪过惊愕，“这位小哥，老头不知道你在说什么。老头就是个老老实实做买卖的布商，什么接头人不接头人的，你可莫要乱说。你若是不买布，便请回吧。”

他说着侧过身，右手虚虚指向门口，做出送客的姿态。

独孤行却站在原地没有动。

“老先生，我会再给你一次机会......”

话音落，嗖得一声，独孤行抬手就是一道剑气，将马老三身旁的架子劈成两半。

“啊！”

马老三吓得浑身一哆嗦，噗通一声就跪倒在了地上，朝着独孤行连连磕头。

“少侠饶命！少侠饶命啊！小老儿有眼不识泰山，瞎了狗眼！我说，我全都说！求您高抬贵手，饶了小老儿这条贱命吧！”

独孤行微微一愣，凡人？

他望着马老三那张写满恐惧的老脸，心中暗自思忖：这老头不会是个被人当枪使的眼线吧，看他那样子，真要对他动手，倒显得我欺负一个老人家了。可他不肯配合，又该如何是好……

他略作沉吟，换了个说辞，放缓声音道：“马老先生不必惊慌，我不是来找麻烦的。我是新来的接头人，日后你这边的情报，由我来接手。”

马老三闻言，面上的戒备并未完全消退，目光狐疑地在独孤行身上扫了几个来回，迟疑道：“可是...老头子我没收到消息啊？”

独孤行面不改色地编着话：“上面临时换的人，消息还没来得及传到你这里。你也知道，最近龙潭县那边的局势不太平，当官的也自顾不暇，许多联络都断了。我能在此时找到你，想必你也该明白我的身份不假。”

马老三半信半疑，低头沉吟了片刻，才鼓起勇气道：“大人，可否让老头我看一下凭证......”

独孤行见马老三神色间仍有疑虑，心知光靠嘴说怕是糊弄不过去的，他忽然想起了什么，他伸手探入怀中，取出那枚从南霁云身上搜挂下来的方寸物。

那玉佩通体墨色，质地温润，在烛光下流转着一层淡淡的油光。

独孤行指尖在玉佩表面轻轻一抹，一道微光亮起，一枚巴掌大的小木牌从玉佩中掉了出来，落在他掌心。

“给你。”

说着，独孤行将小木牌丢了过去。

“只是.....”

只见那那木牌通体暗红，像是被某种汁液浸染过，正面刻着一个古体的“苏”字，还能闻到上面散发着一股若有若无的檀香气味。

“这个，你总该认得吧？”

马老三看到那木牌，面色一变，瞳孔也跟着放大了三分。

老头急忙伸手接过木牌，凑到油灯下仔细端详，翻来覆去看了几遍，又凑到鼻尖嗅了嗅，这才抬起头来，神色复杂地望向独孤行。

“这是……苏先生亲信才有的‘蛇纹令’……你果真是上头派来的人。”

他说着，将木牌恭恭敬敬地双手奉还，态度明显软化了下来。

“先前多有得罪，还请大人莫要见怪。老头在这小镇守了十几年，见过太多稀奇古怪的人和事，不得不谨慎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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