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把浅蓝色的折叠伞走到那栋老楼下。

孙琦靠在楼道口斑驳的墙边，微微仰着头，看着檐角滴落成串的雨水。

那头刺眼的绿发被雨气濡湿，颜色更深了些，贴在额角，少了几分刻意张扬的痞气，多了点狼狈的柔软。

听到脚步声，他转过头。

脸上前几日的红肿已然消退大半，只留下些淡淡的青黄痕迹，嘴角的裂口结了深色的痂。

但眼睛依旧泛红，看东西时偶尔会微微眯起，带着未愈的涩痛。

“学姐。”

他低声叫了一句，声音在雨声里有些模糊。

陆淼淼没应，只是举着伞走近，伞沿微微倾向他那边，示意他进来。

孙琦顿了顿，才走进伞下。

伞不大，两人不可避免地挨得很近。

“去天台。”

陆淼淼说。

老旧的楼梯在雨天的黄昏里显得更加昏暗，感应灯大概是坏了，只有顶层透下一点模糊的天光。

两人沉默地往上走，孙琦走在她外侧，手臂若有若无地护在她身后，却又小心地保持着几厘米的距离，没有真正碰到她。

推开通往天台的那扇锈蚀铁门，湿冷的空气裹挟着细密的雨丝扑面而来。

天台上空旷无人，只有积水和远处城市在雨幕中模糊的灯火。

地面湿滑，陆淼淼穿着短靴，小心地避开积水。

“在这儿走走吧。”

她说着，举着伞，开始沿着天台边缘那块相对干燥的水泥地缓缓踱步。

孙琦跟在她身边，伞下的空间逼仄，两人的肩膀和手臂随着步伐轻轻摩擦。

羽绒服和卫衣的布料发出窸窣的微响。

走了几步，陆淼淼忽然停下。

“练习。”

陆淼淼说，目光看着前方迷蒙的雨景。

孙琦动作有些迟疑，最终还是轻轻地环住陆淼淼的肩膀，将她往自己怀里带了带，两人的身体贴得更近了，隔着厚厚的衣物，能感觉到彼此的体温和心跳。

陆淼淼微微调整了一下姿势，让自己更舒适地靠在他臂弯里。

他们又开始慢慢踱步，像一对在雨天散步的寻常情侣，只是沉默得过分。

雨声沙沙，世界仿佛只剩下这一方小小的天地。

走了一会儿，陆淼淼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光脚踩在水里……是什么感觉？”

孙琦愣了一下，低头看她。

她的侧脸在伞沿的阴影里，睫毛上似乎沾着一点外面飘进来的雨星。

“挺……舒服的。”

他回答，声音也有些飘忽，像是陷入了某种回忆，“凉凉的，黏黏的……我小时候倒是经常在水里踩，不过踩水泥地的话，只有在学校才有。”

陆淼淼“哦”

了一声。

她低头看着脚下，积水在伞沿滴落的水珠下漾开一圈圈的细纹。

她想起小时候下雨天，大人们总是从门口把她抱进屋里，说地上凉，她从来没踩过。

“我想试试。”

孙琦疑惑地看着她。

陆淼淼已经弯下腰，开始解自己短靴的鞋带。

靴子脱掉，放在一边干燥的地方，然后是袜子。

一双白皙纤细的脚露了出来，脚踝玲珑，脚背肌肤细腻，能看到淡青色的血管，指甲修剪得圆润干净，涂着透明的护甲油，在昏暗光线下泛着珍珠般柔润的光泽。

她直起身，赤脚踩在了潮湿冰凉的水泥地上，微微瑟缩了一下，随即试着往前，踩进了旁边一处浅浅的积水里。

冰凉的触感从脚底瞬间窜上来，激得她轻轻吸了口气，带着微微刺痛的畅快感弥漫开来。

水波在她脚下漾开细小的涟漪。

她看向孙琦，下巴微扬：“陪我。”

孙琦看着她被雨水打湿了些许的额发，看着她亮得出奇的眼睛，还有那双踩在水里却白得晃眼的脚。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也弯腰脱掉了自己的。

他的脚比她的宽大许多，骨节分明，皮肤粗糙，有几处旧伤留下的浅淡痕迹，还有被冻出的微红。

冰凉的雨水包裹住脚掌，一种久违的松弛感，顺着脚底爬上来。

陆淼淼先用脚尖触水，足弓悬空处皮肤极嫩，冰感瞬间刺上来。

脚背弓起优美的弧线，脚趾圆润饱满，在水中微微蜷了蜷。

她踩得很轻，像怕惊扰什么，只在水面压出浅浅的凹陷。

水花很小，几乎没溅起来，只在脚底肉垫周围漾开几圈细纹。

孙琦把她往自己怀里带了带。

她抬头时他已经低下头，重重踩了下去。

水花哗地溅起，带着响亮的一声，扑上她的小腿。

凉意猛地一激。

她愣了一下，低头看自己腿上蜿蜒的水痕。

陆淼淼把脚探向水面，水花很小，没什么气势。

“这样。”

又是一脚，更重，水花猛地喷上来，冰凉的雨水贴上她皮肤。

陆淼淼学着他的样子，也用力踩下去。

这次足跟结实地落下，水花终于哗啦绽开，溅上两人小腿。

两人的脚心开始交替落进积水里，灰白的天空在水面晃动，雨珠不断砸下来，撞出一圈圈细密的涟漪，又被她的脚心轻轻踩破。

脚踝内侧那颗小痣在水影里一现、一隐。

伞沿的阴影投在水上，把阴云切成颤动的圆。

远处路灯的光渗过雨幕，在每一片浅浅的水洼上映出模糊的倒影，他们的身影掠过时，那些碎光摇晃、破碎，又悄无声息地聚拢。

伞不知什么时候换到了她手里，孙琦从背后环住她的腰，将她轻轻提起，带着她往水深处小跳了一步。

落下时，水花响亮地炸开，溅上陆淼淼的脚心。

过了一会儿，她试探着把自己的脚尖轻轻踩在了他的脚面上。

一步一步，踏过每一片积水。

每一步都带起一簇水花，溅起又落下。

雨击打在地面、伞面、周围一切物体上的声音混在一起，嘈杂又绵密。

四下里只有他们交替落下的脚步，和不断绽开的水声。

两人踩在渐渐大起来的雨里，躲在一把摇摇欲坠的小伞之下，低头看着彼此浸在水中的脚。

雨丝落在水洼里，激起密密麻麻的细小圆晕。

世界很吵，又很静。

过了好一会儿，陆淼淼才收住脚，声音还带着踩水时微微起伏的喘息：“……可以了。”

孙琦也停下来，两人转身往放鞋袜的地方走。

踩过几处浅浅的积水，到干燥的水泥地上时，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湿漉漉沾着细碎水珠的脚背。

“背我。

不想弄脏。”

孙琦把两人的鞋袜拿起来拎在手里，然后在她面前蹲下。

陆淼淼伏上去，手臂环过他的脖子。

孙琦稳稳地背起她，一手托着她，另一手举起那把伞，尽量往她那边偏。

雨小了些，从密密的斜丝变成了细碎的雾。

孙琦把陆淼淼放在那张破沙发上，从沙发缝里翻出一包未开封的纸巾。

“脚。”

陆淼淼坐在沙发上没动。

她的脚上沾了些许泥沙和水痕，湿漉漉的，脚趾因为寒冷微微蜷缩着，在昏暗中白得显眼。

孙琦伸出手，极其轻柔地托起了她的右脚脚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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