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太疼，疼痛于他只是个界定词。

他自己都搞不清为什么眼角会滑落那种齁咸的液体。

在他心底，只有失权的弱者会落泪...就像他那疯掉的母亲，为了留住一个根本不爱她的男人，一次次落泪，一次次用匕首划破自己的皮肉，乞以怜悯。

当然，最后，他的母亲如愿以偿。

利益消耗殆尽后，那场各取所需的商业联姻终于分崩离析，陷入坟墓。

现在，他想，他不能哭，不能哭，不能哭，他不想成为失权的弱者...可是为什么图衍越是吻他，眼泪就落得越多，多到只有拼命宣泄才不会让他就此死亡。

“你是不是很疼”他听见上方那人轻声问他，他想回答，不疼。

可事实是，按照正常人的定义，他应该诚实回答：腿很疼，心很疼，身体也疼。

“算了”在他怔愣时刻，图衍翻了个身，规矩躺好，然后又侧身，吻了他，醉醺醺说：“贺衡之，我珍惜你。”

今晚，他们相距一步之遥。

失去了名为理智的锁链，图衍终于肯将一点点真心倾吐而出。

流泪的本质永远是痛苦，他不想再让那人流泪，他不想再让那人痛苦。

贺衡之失神，变得不像自己一般的失神。

“珍惜”他居然从认识半年的人嘴里听到珍惜，有比这更荒谬的吗？

可要命的是，他居然深信不疑。

因为——他从第一次见到身侧这个男人，就爱上了他。

那是一种同类的气息，一样荒诞，无我救赎，又相互舔舐。

贺衡之确信——那种虚伪的真情，不会再在第二个人身上出现。

月色高悬，唯有那与白争辉的、不显著的红，彰显着这一切的真实。

那一点点真心，是真的。

挣脱束缚，灵魂相拥。

图衍是在一片舒爽的冬阳中睁眼的，宿醉后的刺痛余留未散，但这不影响他的好心情，因为他昨晚做了个美梦。

但很快他意识到不对劲，肩部的疼痛是真实存在的，身旁那醒着的人也是真实存在的，20岁的贺衡之，体温是热的，面庞还带着不可一世的青涩。

“图衍，早啊~”贺衡之就这样轻松和他打着招呼，不带挑逗，连嗓音都像冬日里的松柏，凛冽，向上，又极具生命力。

他不受控制回复道：“早啊昨晚......”他们，记忆回笼，回想昨晚的荒唐，重来一世，没想到还是喝酒误事。

脱轨的蝴蝶引起了风暴，时间线己经全部重置。

重要节点依旧没变。

那等待他的又会是什么。

命运，难道真的，无法改变吗？

平心而论，他没办法站在全然不同的开头，对着那双亮晶晶的眼睛，进行渣男发言，说：“昨晚只是个意外”所以，他现在得冷静下来，找到合理的言辞，解释昨晚的“意外”。

图衍掀开海蓝的金丝绒被，波澜起伏的条纹，上下翻涌。

贺衡之看着离去的男人，开始收起微笑，他本来就只想装一下，不想表现太偏执，把人吓走，那现在这样算什么，不清不楚，不明不白。

图衍回头，就看见了那张卸下伪装的脸——冷意涔涔，心里乱是不假，可看见冷脸的人，他心里反而又多了些实感。

贺衡之现在这种冷脸才符合他记忆中的样子。

咬人血肉的狮子是装不了小白兔的。

“先洗……漱”话还没说完，他伸在半空的手就被人虚虚拍开。

很显然，贺衡之对他的沉默很不满。

“图衍，你tm知道吗？

我最看不惯的就是你平时这种事不关己的伪君子样。”

“昨天晚上，你可不是这样对我的。”

贺衡之手上一个用劲又将人拉回床上，恶狠狠说：“需要我帮你回忆回忆吗?”图衍收着劲才不至于将全部重量压在贺衡之身上。

他的视线与质问他的人相撞，他听见贺衡之问他“我们-现在-是什么关系。”

提问者的声音卸下伪装，有些低哑的，甚至不安的意味在里面，离得近了，他也才能看见贺衡之眼底的乌青。

图衍以为他能在心底像个专制独裁的君王一样，说:“我们前世是仇人。”

可是几番挣扎，多次机会摆在他面前，他好像都没法像上辈子那样绝情。

贺衡之的内心则更煎熬，他从一开始，对图衍的感情就是克制，如果没有昨晚的茬子，他会一首克制下去，可是图衍又偏偏说了那番话，让他没法再假装。

他没有上一世的记忆，他只知道一开始是图衍先靠近他的，带着目的也好，心怀叵测也好，怎么到最后，都成了他的一厢情愿。

就算昨晚没到最后一步，可如果图衍现在对他说“算了——”他也不会就此算了。

腿上的疼痛似乎又开始了，洁白的纱布似乎也快掩盖不住血淋淋的伤口。

他皱了皱眉，还没“嘶——”出声，就听见图衍的一声“要命——”率先传入耳膜。

很显然，图衍终于发现了那条伤痕累累的腿，并且表现得比他本人更在意。

图衍骂他是个疯子，却又不顾形象，穿着睡衣，去他房间找来医药箱，然后蹲在一旁为他进行简单的伤口处理。

剑拔弩张的细菌在进攻性极强的碘伏面前总是束手无策的。

“如果我没发现你的伤口，你就要一首这样和我对峙吗？”

“不会。”

贺衡之诚实说道“图衍，其实你给我最大的错觉就是，你比我自己更爱我。”

知道他一切喜恶，了解他灵魂的可怖，却依旧愿意引导他看向更光明的前方。

有些纠缠误会，从一开始就理不清，就像图衍总认为贺衡之是三年后才喜欢上自己，又如昨晚图衍那稀里糊涂的自白，真正的主角本该是上辈子的贺衡之。

他们总在误解和错过。

或许那些酒后的纵容，虚伪的假意，天一亮都该黯然失色了。

图衍顿了顿，不知出于什么心理开口道“那你有想过吗？

我是带着目的接近你的。”

这下轮到贺衡之讶然了“图衍，这不是你的风格。”

“那什么才是我的风格?”两颗上下博弈的心，谁也不肯让着谁。

“虚伪才是你的代名词那你的代名词是什么？

轻浮吗？

我们昨晚差点上了床?”图衍说这话时很平淡，他依旧想要得到一个答案，上辈子，没能得到的答案。

贺衡之没笑，只是用肌肤去感受照射在他身上的阳光“不，如果换个人，他就见不到今天的太阳了。”

这是一句更稀疏平常，不假思索的话。

“那我应该感谢你?我只是希望你认真思考我们的关系。”

就像贺衡之想的那样，图衍非常了解贺衡之。

所以，或许，应该，大概，他得好好思考一个答案了。

一个能让他完好无损踏出这个房间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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