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晌，又抛出一个问题，语气听不出试探，更像是在与她闲聊。

“你可有推荐的人？”

萧绰沉默了一会儿。

她确实想过几个人，可那些人要么还未入仕，要么资历尚浅，没有一道正式的官衔可以撑起这样一份差事。

而她手里的情报册子虽详尽，记载着朝中诸臣的本事与短处，却也只是一纸之书。

一个人的本事，写在纸上是看得见的；能不能在河右的风沙里真正撑得住，是另一回事。

她垂着眼，声音不高不低。

“回陛下，臣女并无人选。臣女也不敢以道听途说之闻，定别人能否走通万里之途。”

她说完便没有再往下补，像是已经把自己能说的都放在那里了，余下的便交给皇帝自己去称。

窗外的风从半开的窗缝里渗进来，吹动她袖口的边线微微拂了一下，又落回原处。

皇帝没有立刻追问，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随后重新拿起了朱笔。

“既然你心里也没底，那这件事，朕自会安排人。”

萧绰没有再多留，识趣地告退。

走出甘露殿时，廊外的日光正从檐角斜斜地落下来，照在青砖地面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

其实，她大约能猜到，那个人，必定与宸王有某种联系。

极有可能就是她还没有见过、却已经在宸王的情报册子里读过名字的某个人......

回到宸王府时，薛南岑正靠在引枕上，手边放着一碗还没喝几口的药。

波斯王子给的那只匣子已经被人打开过了，盖子半敞着，银丝镶边在午后的日光里泛着一层温润的余晖。

萧绰在榻边坐下，语气里带着一层连她自己都未察觉的松快。

“陛下准了。波斯王子那边，应当很快便能收到消息。”

薛南岑端起那碗药喝了一口，又放下，眼中带着些许笑意。

“他大概会很高兴。只是，为何没跟父皇推荐人？这是把自己人推上去的好时机。你知道哪些是我的人，哪些是你自己的。若你推荐，父皇会顺水推舟答应的。”

萧绰捏了捏手指。

“我担负不起推荐人失败的后果。即便我们的人很有可能会做得漂亮，我也很难下决定......因为这件事，影响的人太多了。不是一个人，是一条路，是一座城，是沿途所有要靠着那条路活着的人。”

她知道，很多事情，是做不到让所有人满意的，也不可能因为这一件事，就让所有人都过得很好。

这不现实。

......她的确在这件事上，有些瞻前顾后，不够果断。

少年没有说什么“你想得太多了”或者“你可以信我一次”，只是伸手，在她头顶轻轻揉了一下。

那动作不重，带着一种像是替她把什么重量也一并托住了一角的那种随意。

“不用畏手畏脚，害怕搞砸。还有我兜底呢。”

说完，他又抬眼看了她一下，目光里都是笃定和鼓励。

“日后，想做便做就是了。”

萧绰的呼吸在那句话落下来的时候微微顿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正沿着那道缝隙缓缓渗进来，还没有完全落定，却已经在靠近了。

那道从头顶落下来的触感还留着一点余温，像一枚被妥善安放的承诺，不需要她立刻回应什么，只要她知道，那道托举一直都在，无论她是否回望。

再次开口时，萧绰的声音轻了些，却像是那些话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稳妥安放的位置。

“我知道了。”

窗外廊下的风正穿过帘幔，把药气和初春的日光一并搅在一起，带向更远的地方。

这时，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小德子在廊下站定，隔着门扇低声禀报。

“殿下，郡主，宫里传来消息——”

他顿了一下，像是在等自己的气息喘匀了，才继续道。

“陛下已经定下了负责商路的人。是平阳大长公主。”

萧绰手里的茶盏停住了。

她想过皇帝会派一个与宸王府有牵连的人，想过他会选一个熟悉西域事务的老臣，甚至想过他可能会暂缓此事再议......

但她确实没有想到，这个被选中的人，会是她的外祖母。

平阳大长公主。

三朝元老，圣眷不衰，根基如磐，又是皇帝最信得过的人之一。

这道旨意落在她身上，乍看出人意料，细想却处处透着一种经过反复掂量之后才有的精准。

她的外祖母，出自皇族，是大周开国皇帝最出色的女儿，年轻时便已锋芒毕露，一生战功赫赫，政绩斐然。

朝中大臣无论派系，提起她时都不约而同地带上一丝敬重，像是那道名号本身就已经替她把所有的质疑都挡在了门外。

更不必说，河西、西北许多将领和驻军，都曾是她麾下旧部。她若亲自出面，那些关口要塞的守将，不会有人敢敷衍了事。

皇帝把这件事交到她手里，表面是倚重，实则也是一种托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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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路若成了，功劳自然记在功劳簿上；若一时半会走不顺，她的资历也足以镇得住沿途关隘和驻军，不至于让人轻易推翻重来。

最要紧的是，这件事若由大长公主来做，做成了，功劳归于皇家，却不曾落在任何一位皇子头上。

可偏偏作为外孙女的她又与宸王府关系密切，是早已经被暗中定死了是宸王妃。

这份功劳虽不记在宸王名下，却会在萧绰出嫁时，一并成为宸王府账上可以动用的分量，只是外人一时看不透这道弯弯绕而已。

皇帝把这道安排绕了这么一大圈，明面上是差遣了一位老资历的宗室长辈，实则既给了宸王一道厚实的底牌，又不让他在台前太过显眼。

朝野上下看见的，只是大长公主奉命督办商路，没有人会因此忌惮宸王。

比起直接派一个宸王府的人出去张罗，这道安排要隐晦得多——不显山不露水，却把该铺的路都铺好了。

该说不说，皇帝在替自己最心爱的儿子铺路的时候，脑子确实像开了光一样，每一步都踩在别人看不见的地方。

等旁人都回过味来，棋子已经落了大半。

萧绰把茶盏放回桌面时，盏底碰到木面发出一声极轻的响。

少年声音比方才轻了些许。

“你外祖母，的确算是完美人选。姑祖母年轻的时候，在河西打过仗，最是喜欢西北大漠的辽阔。说不定，她还很喜欢这个差事呢。”

说到这里，薛南岑轻轻笑了一下，那笑意不深，却带着一种想要替她把那道担忧也一并接过去的善意。

“趁这个机会，她还能与曾经的部下聚聚。你不必过于担心。她身子硬朗，我也不会让她出事的。”

最后那句话落下来时，比前面的几句都轻一些，却刚刚好把她那些还悬着的、没有说出口的不安，一并拂平了。

萧绰的睫毛微微动了一下，没有抬眼，也没有接话。

窗外，积雪仍在，阳光难得跟不要钱一样洒在地上，像是预示着即将到来的什么。

光从窗棂间渗进来，落在她袖口的边线上，又沿着衣服纹理缓缓移向她搁在膝上的手背。

再开口时，她的声音像是也被那道春光牵动了一下，轻而平缓，却带着一种她自己都没有察觉的温度。

“你今日的药，还没喝完。”

少年的目光从窗外收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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