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逐渐接受了失明这件事情。

都说医者不自医，可脉象明明白白就在那里，我就算是想不认都不行。

潮湿的风将门外的动静送到耳朵里，我眉头动动，心知我等这一天已经很久了。

“门外站着的是安大人吗？请进来吧。”

一个身影走到床前，过去那个十岁不到的孩子，如今已经长成了顶天立地的男子汉了。

“贫尼多谢施主搭救，只是眼下贫尼身子不便不能下床向安大人行礼，还请安大人海涵。”

“妙空师父多礼了，此番我带一小队过来救人，做这些都是分内之事。”

我摸索着想要起身，却被他轻轻按住。

“师太不必如此，当初要不是曾受过你的照拂，我和母亲也无法安全上京投奔姐姐，更没有如今的日子。”

他的声音褪去了少年的青涩，多了几分岁月沉淀后的稳重，更多的是疏离。

落在耳里，句句是恩，也句句是过。

我闭上了眼睛，过往种种，都是这双眼睛无用，连带着我的心都蒙了尘。

我对父亲的不忠视而不见，自然看不到母亲被蒙蔽的眼泪。

我对流朱的委屈视而不见，自然看不到浣碧被背叛的伤痕。

我对陵容的冷落视而不见，自然看不到眉庄被左右的前路。

我对皇上的薄情视而不见，自然看不到自己被写好的命运。

说到底，终究是我有错在先。

面上的眼睛暗了，心里的眼睛这才渐渐亮了起来。

所以现在再回想起那时候他让甘露寺的姑子明里暗里对我的磋磨，我才会这样甘之如饴。

一如师父说的，我无法放过自己。

我想说“谢谢你”，可这三个字轻飘飘的，怎么承载得起他冒着坠崖风险换来的这条命？

我想说“对不起”，可当年的木薯粉像一根淬了毒的刺，扎在他姐姐心口，也扎在明煦的命脉上，这三个字不管怎么说，都像是往伤口上撒盐的伪善。

我手指紧紧攥住身上的被子，

“安大人……不，凌壑……”

我顿了顿，胸腔里像是有无数只蚂蚁在爬，愧疚、感恩、煎熬、惶恐，搅得我心口发疼。

我想告诉他，这些年梦见最多的不是弘旺，而是明煦。

我梦见她吐着奶，小脸憋得发紫，梦见陵容抱着他哭到昏厥，梦见自己站在旁边，手里还攥着那包没送出去的木薯粉。

我想告诉他，我来修行，是因为想赎罪，想离那个孩子的亡魂近一点，想让自己受点苦，心里能好受一点。

可这些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

我怕说出来，他会觉得我在为自己开脱，怕他觉得我的清苦，都是在演一场自我感动的戏。

“你……还有你姐姐，这些年，过得好吗？”

我最终只问出了这句不痛不痒的话，说完就后悔了。

他如今是朝廷命官，安陵容更是坐上了皇贵妃的位置，还能有什么不好的？

而我，一个双目失明、背着罪孽的出家人，有什么资格问这种话？

安凌壑沉默了片刻，我听见他衣摆轻轻摩擦的声音：

“托师太的福，一切都好。”

他的声音依旧没什么波澜，可我却听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姐姐她也很好……都放下了。”

放下？

怎么会放下？

我知道他在安慰我，可这安慰比责骂还让我难受。

他越客气，越疏离，我心里的那道坎就越高，压得我喘不过气。

“凌壑，我……”

我再次开口，眼泪已经顺着脸颊滑落，滴在手背上，烫得惊人。

我摸索着想要抓住他的衣袖，指尖刚碰到一片衣料，又触电般地缩了回来。

我不配。

我不配碰他的衣服，不配得到他的原谅，更不配让他用这种客气的语气跟我说话。

“当年的事……”

“我对不起陵容，更对不起那个孩子……”

我语无伦次地哭诉着，将积压在心底多年的愧疚与悔恨，一股脑地倾泻而出。

“前日我去救二丫，就是因为她生了一双和熠然一样大大圆圆的眼睛，每次下山见到她，我都会想起那个孩子。我就在想……如果当初那个孩子没死，如果她还活着……”

我看不见他的眼神，可我能感觉到那种沉默，那种带着审视、带着复杂情绪的沉默，比任何责骂都让我无地自容。

“当年是我鬼迷心窍，是我心肠歹毒……”

“不，不怪你。那件事和你无关。”

安凌壑的声音夹杂了一丝怨恨，

“你自苦了。温大人，你来说吧。”

我这才发现，温实初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进了房间。

他声音有些发涩，像是喉咙里卡着陈年的旧疾，每一字都吐的艰难：

“嬛妹妹……其实那日，你指使去下木薯粉的宫人，半道上就被我拦下了。”

我浑身一僵，连哭泣都忘了，眼泪还挂在睫毛上，要落不落地悬着。

“你说……什么？”

“嬛妹妹，我早就知道了你的计划。所以那日公主吐奶，我很快就去诊脉，是早就做好了心理准备。公主的确是脾胃违和，或许是吃了不合适的东西，也可能是因为公主本就天生体弱，但我用性命担保，肯定不是你指使宫人下木薯粉导致的。”

原来……原来如此。

原来我这些年的自责，这些年的夜不能寐，这些年在佛前一遍遍的忏悔，竟然……都是一场空。

我以为是我害死了那个孩子，我以为是我毁了陵容的一生，我以为我这辈子都赎不清这份罪孽。

而我，却为了一个从未发生的罪孽，将自己放逐了这么多年。

胸口一阵剧烈的憋屈，像是有什么东西要炸开，我猛地呕出一大口血来，溅在青色的粗布被褥上。

可惜我连自己的血都看不清。

温实初手忙脚乱地诊脉，指尖冰凉，安慰的声音都显得那么缥缈而不切实际。

“为什么……”

我喃喃道，眼泪不受控制地涌出来，这一次，不再是为罪孽，而是为这荒谬的命运，

“为什么你不早点告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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