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杯的手没有动，目光在苏建民脸上停了一下。

他在等，等苏建民把这件事的来龙去脉再说得透一些。

但苏建民没有继续往下铺细节，只是把那条信息放在了桌面上，

像是已经把该说的都说完了，剩下的部分需要周宝鲲自己决定要不要追问。

核工业集团那边，

周宝鲲开口了，语气平稳，没有急着表态，

是怎么接触到这个项目的？

苏建民说：

是华融县的李南托了私人关系递的材料。

具体什么渠道我没有细问，

但对方看了省电力设计院选址正式报告书之后，当场安排了汇报时间。

所以我这边建议由省里带队过去，我牵头，

发改委以及相关部门负责的同志随行，另外加上巴州的市长胡向远。

华融那边则作为厂址属地负责方做相关汇报。

如果是一个县单独去汇报规格也不对等，所以由省里出面牵头这个事既体现重视，

也符合程序。宝鲲书记觉得呢？

周宝鲲把茶杯放回桌面上，他看向苏建民，

目光在那句话的几个关键节点上逐一停了一下——私人关系、

看了报告之后当场安排由省里带队，

然后他的视线从苏建民的脸上慢慢收回来。

两个人之间的空气微妙地绷了一下，

像一根刚刚被校准到正确音高的琴弦，还没有被拨动，但张力已经到位了。

李南竟然已经让省电力设计院出具了正式的报告书？

周宝鲲问。

是的，书记。

据我所知，李南来华融没多久就已经委托设计院做这个事情了。

苏建民说。周宝鲲点了点头，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叩了两下：

这个李南，还真是给了我们一个大大的惊喜啊。

看来把他放到华融这步棋是非常正确的啊！

苏建民没有接话，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他能感觉到周宝鲲对李南的了解程度超出了他在正式场合该有的了解范畴——

一个县对节奏把控有预判先把路铺好——这些判断不需要从材料上看，

只能从长期接触或者侧面了解中获得。

苏建民端着茶杯的手没有动，但心里已经有了一个判断：

周宝鲲至少从某个渠道知道李南的做事风格，

而这个渠道大概率是他儿子周正那里来的。

你带队去汇报这个安排，

周宝鲲话锋转了一下，语气从刚才的观察频道切到了决策频道，

省委的态度是明确的——只要是条件合适、程序合规、

数据扎实的厂址，省委全力支持。

你去之前一定要把相关人员安排好，核工业集团既然给了专题汇报机会，

说明他们对小墨山是有倾向性的，但倾向性不等于结论，需要靠数据去固定住。

苏建民说：

明白。

周宝鲲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的时候姿态微微松了一些，

像是把刚才那段正式的工作对话收了个尾，

换到了一个介于公务和私交之间的微妙的过渡地带：

李南这个年轻人，我之前听我们家小正提到过几次。

对了，他目前也在华融公安系统工作。。。

苏建民听到两个字的时候，握着茶杯的手指没有动。

他知道周宝鲲的儿子周正跟李南曾经在一个派出所工作过，而且两人关系非常要好。

但周宝鲲在这个节点上主动提起周正，

等于是把我知道李南跟你有关系我也跟李南有关系这两层意思并排放在了桌面上。

他想了一下才接话，语气没有变化：

我听说他俩以前在德市公安系统的时候还破了不少大案要案。

周宝鲲了一声，没有继续往下延伸。

墙上的挂钟此时已经指向了十一点半，他看了一眼后随口说道：

中午就在家里吃饭，厨房那边已经安排了，加了几道菜。

苏建民没有推辞，站起来的时候说了一句那就叨扰了。

楼下餐厅的餐桌上已经摆好了五道菜，没有大鱼大肉，但每一样都看得出是花了心思的。

一碟清炒河虾仁，虾仁个头不大但晶莹剔透，配了几段嫩绿的芦笋尖；

一碗清炖狮子头，汤色清澈，肉丸表面浮着一层薄薄的油花；

一盘葱油蒸鲈鱼，鱼身切了花刀，葱丝码得整整齐齐；

一碟雪菜炒毛豆，碧绿金黄相间，看着就下饭；

还有一小碗上汤娃娃菜，菜叶软烂，汤底泛着浅浅的奶白色。

量都不大，两个人吃刚好，不铺张，但精致。

周宝鲲从客厅酒柜里拿出一瓶茅子，瓶身上没有标签，

光溜溜的白瓷瓶，只在瓶底处刻了一行极小的数字编号。

他拧开瓶盖给苏建民倒了一杯，又给自己倒上，

放下酒瓶的时候随口说了一句：

这瓶放了有些年头了，正好今天开了。

苏建民端起酒杯闻了一下，酒香醇厚，没有一丝刺鼻的酒精味，

入口柔和，酱香在舌尖上慢慢化开。

他放下杯子点了点头：

这是好酒啊，书记。

“跟你说句实话吧，这酒啊还是从老爷子那里顺来的。。。”

周宝鲲放下筷子，端起酒杯在手里慢慢转着，

像是一个已经吃到了七八分饱的人正在寻找一个合适的话头。

建明省长，这次专题汇报的事，可一定不要出什么纰漏啊。

周宝鲲把酒杯送到嘴边抿了一口，

放下的时候目光从酒杯边缘抬起来，落在苏建民脸上。

苏建民也把筷子搁下了，端起自己那杯酒。

请书记放心，我一定严格把关这次京城之行的人员。汇报方面。。。

周宝鲲听完，像是对这个安排没有异议，

但他没有顺着这个话题继续往下延伸，而是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

放下的时候语气随意地偏了一下：

李南这小子办事倒是利索，居然提前就委托省电力设计院做出了选址报告书。

苏建民的手指在杯壁上微微收拢了一下，幅度很小，

小到如果不是对面的人一直留意着他的动作，几乎不会被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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