雅静是在这天深夜来的。

他们避开了白天的人流，曾长林穿着一件深色的夹克，曾雅静穿着一身黑色的风衣，两个人从胡同口走进来的时候，院子里只有几个守夜的人。

陈咏凌站在堂屋门口，看见他们来了，上前打了个招呼，侧身带他们进去。

曾长林站在灵堂前看着梁言的照片，他看了很久，脸上的表情看不出什么，只是嘴角抿着，两只手交握在身前。曾雅静站在他旁边，目光也落在照片上。她想起第一次见梁言的时候，是在梁老爷子的寿宴上，那时候双方的长辈想撮合他们，那场寿宴就是个借口，是为了促成他们两人见面。那天梁言穿着白衬衫，站在长桌尽头和大家说话，声音不高不低，措辞妥帖。在这之前她对他并没有别的念头，无非就是一个家里安排的政治联姻对象，是谁都不要紧。但是那次见面后曾雅静发现自己太欣赏他了，梁言比她见过的所有男人都优秀，到后来她不受控制的喜欢上了他。

再后来……终究是他们之间没有缘分，她看着他跟喻音走到一起，看着他们有了孩子，看着他们出国。梁老爷子去世后，她以为这一页翻过去了，有情人会终成眷属，虽然那成眷属的不是她，她也会衷心的祝福。可现在她站在这里，看着那张照片，心里只剩下叹息。

梁言和喻音历经千难万阻走到一起，到头来，还是没扛过命运这轻描淡写的一笔。

曾雅静偏过头去看喻音，喻音站在家属席那边，目光落在地面上，一只手搭在椅子扶手上。

她整个人瘦得脱了形，颧骨支棱着，下巴尖得像把刀。曾雅静想起以前她跟喻音刚见面时，虽然自己那时很讨厌她，讨厌她的清高，讨厌她的漠视，可那些明里暗里的较劲，现在想起来什么都算不上了。

她想走过去，想跟她说一句什么，哪怕只是拍拍她的肩膀。可她往前迈了一步，喻音就抬起了头，目光落在她身上。

那个目光没有任何情绪。没有怨也没有恨，更没有委屈，甚至没有悲伤。

什么都没有，像一潭死水，连风都吹不起波纹。

曾雅静看着那双眼睛，脚就迈不动了。她站在那里，跟喻音对视了两秒钟，然后点了点头，退了回去，站到曾长林身后。

曾长林在灵堂前沉默了一阵，他脑子里正在一遍遍的过着梁言之前和他见面的场景，原来梁老爷子还在的时候，他经常受邀来四合院喝茶，那时候他就跟梁言频繁见面了，他是长辈，梁言很尊敬他。在梁言的事业上，从一开始在梁老爷子的示意下他在背后帮了不少忙，后来和梁家议亲，梁言不愿，他也并没有因此恼怒。他还是一直把他当成小辈在提携，直到千玺遇到了那个难关，梁言第一次主动上门请求他，他想逼这个年轻人一把，让他成为自己真正的家人，那样他就可以全心全意的去助他。可梁言的韧性超出了他的预期，他很执着，也很有本事，到最后也能跟他在一个桌上平等地对话，不再是以晚辈对长辈的身份，而是以一个同盟者在背后推波助澜，也助他登上了如今的高位。

曾长林从回忆中抽离出来，给梁言上了一柱香，死者为大，他微微鞠了一躬，然后转过身，面对着堂屋里的人。

他的目光扫过陈咏凌、彭呈、苏洲北，最后落在喻音身上，他说出口的每一个字都稳稳地落在空气里。

“梁言病逝，是造化弄人，我知道在座的各位都很难受，可今后的日子，大家都还得过下去。我今天在这儿也再跟大家说一句，我跟梁言当年的约定，不会因为他走了就作废。只要我还在这个位置上一天，我定会保千玺集团无虞。谁都不可能在我在位期间动千玺一分一毫，这既是对梁言的应允，也是对我老大哥梁老的承诺。”

他顿了顿，目光转到后面被陈辞牵着手的梁政屿身上。

梁政屿今晚闹着不肯睡觉，吵着要陪着妈妈，所以陈辞就带着他一直待在灵堂。

孩子在喻音身后露出半个脑袋，好奇地看着他。

曾长林看着那张小小的脸，跟梁言长得很像，他的声音不由自主地放轻了一些。

“梁言的孩子，今后我也会照看。他上学，他长大，他以后的路，我都会帮着铺。梁老爷子在的时候我答应过他的事，不管如今梁言还在不在，我一样做数。”

曾长林说完这些话，又上前安慰了梁父梁母几句。

“请节哀，今后更要好好保重自己的身体。”

然后他转过身看了一眼陈咏凌他们，继续说道：“千玺现在完全交到了你们几个手里，你们要不负梁言的托付和信任，如果遇上什么事，直接可以打电话给我，不用经过秘书处，我随时接听。”

陈咏凌他们一行人点头，欠身，嘴上说着“谢谢。”

然后曾长林带着曾雅静走了，他们的脚步声在青石板的院子里响了一阵，渐渐远去。

灵堂里的烛火晃了晃，陈咏凌站在门口，看着曾长林他们离开的方向，过了一会儿转过身来对彭呈说了一句：“有他这句话，至少这段时间稳了。”

彭呈点了点头，没有多说。

为期一个礼拜的吊唁结束了。

第七天早上，天还没亮，四合院里的人就开始动了起来。

梁言的骨灰要从四合院移送到北京的公墓去。喻音抱着那个黑色的木盒从堂屋里走出来的时候，廊下的白幡在晨风里轻轻飘着，海棠树的枝丫上还系着那些白色的纸花。她抱着木盒穿过院子，走到门口，上了等在胡同口的车。

车队很长，除了亲属，千玺集团的大部分员工都自发去了墓园。那天北京的天还是阴的，云层薄一些，但透着点阳光。

墓园在城郊的一座矮山上，车沿着盘山路往上开，两边是整齐的松柏。到了山顶的停车场，人们陆续下车，沿着石阶往上走。

人很多，黑压压的一片，站满了整个山头。没有人说话，只有脚步声和偶尔的风声。

喻音走在最前面，梁父梁母跟在她后面，陈咏凌、彭呈、苏洲北、文杰和他们的家属走在两侧。再后面是千玺的高管、核心员工，还有那些自发赶来的合作方和朋友。

墓穴在公墓的最高一排，朝南，能看见远处的山和山脚下的城市。

碑已经立好了，黑色的花岗岩上面刻着梁言的名字和生卒年月，碑前摆着几个花圈，白菊和百合铺了一地。

喻音站在墓穴边上，低头看着那个长方形的坑，跟她在法兰克福公墓看见的墓坑一模一样。

后面的人群安安静静地站着。风吹过来，带着松针的气味和山间泥土的清香。有人开始抹眼睛，有人低着头，有人偏过脸去看着远处的山。

吉时至，梁言的骨灰完成下葬。

后面的人群开始陆续上前，一个接一个地鞠躬，把花放在碑前。千玺的员工排着队走过来，很多人都是红着眼圈的。有几个年纪大一些的高管走到碑前的时候忍不住哭出了声，被旁边的人扶着退到一边。喻音站在碑侧，跟每一个上前的人点头致意。

葬礼结束之后，人群慢慢散了。山头上的人越来越少，最后只剩下几个亲近的人。喻音还站在碑前没有动，她看着碑上梁言的名字，就那么怔怔的站在那里，不知道在想什么。

过了很久，陈咏凌走近她开口了：“喻音，后面的事你不用管了，集团那边我们几个会盯着，只不过你要抽个时间，我们一起和律师团队坐下来，把梁言的遗嘱捋一捋。”

喻音没有转头，依然盯着碑上的名字，过了一会儿才说了一个字：“好。”

陈咏凌走时看了她一眼，她的侧脸很平静，看不出什么情绪，不像梁言刚去世那几天，一眼就能看出她脸上的伤悲。

喻音蹲下来，手指沿着石碑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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