机星的前夜，古药园里所有人都将压箱底的东西放进了荣荣枕边的玉匣，唯独狮心真人没有去石碑前。

他坐在万兽林老榕树下那块被磨得光滑如镜的青石上，背靠着榕树粗粝的树皮，右拳张开搁在膝盖上。

拳面上那头只剩下半只耳朵的狮头虚影安静地趴在虎口上，鬃毛里亿万粒淡金色光点随着建木护域大阵的脉搏一起一伏。

它那只仅剩的耳朵正微微转动着，不是往常那种监听战场动向的灵活转动，而是一种缓慢、沉重的轻颤。

它在听古药园里每一个人的动静。

何姑将晶瓶放入玉匣时指尖在晶瓶表面停留的那几息。

百灵蹲在石碑基座旁用手背擦眼泪时围裙布料摩擦脸颊的沙沙声。

灰鼠在龙骨顶端将星舰设计图最后一行数据校准完毕时长长吐出的那口气。

老默沉默地将苗圃区专用龙骨碎片装入编号标签袋时拇指在标签表面轻轻按了一下的那声闷响。

它把这些声音全部收进鬃毛里，和亿万粒淡金色光点存放在一起。

狮心真人从榕树根旁摸出一坛酒。

不是他藏在储物窖里那些封了几百年的百兽佳酿存货，不是战后新封的盖着青岚派章的那坛，而是一坛普通的土烧。

百灵在灵田边用多余的清心草籽和高粱混酿的，酒液浑浊，酒劲也不大。

装在老药头用剩的孢子粉末空陶罐里，封口用的不是蜂蜡，是百灵和何姑学来的定星草露珠封口术。

狮心真人在战后第二天从灵田边路过时顺手拎了一坛，本来想等韩立从天机星回来再开。

但今夜他睡不着。

右拳上那头狮子的耳朵一直在听，听到的每一个声音都在反复告诉他同一件事。

明天那小子就要出发了，去一个连兽皇都只留下传说的地方，去找一个连虚天文明灵植院院长毕生追寻都未能抵达的星域。

他在老榕树树干上拍开泥封，浑浊的酒液溅了几滴在虎口上。

战狮低头舔了舔那几滴酒液，被辣得连打了两个喷嚏。

狮心真人哈哈大笑，震得树冠上那只灵雀扑棱棱飞起，在夜色中盘旋了一圈又落回枝头。

他用左拳捧着酒坛，朝嘴里灌了一大口，酒液顺着下巴淌下来浸湿了战袍的领口。

然后他对着空气骂骂咧咧地开口了，骂一句喝一口，声音沙哑如砂纸，却每一个字都压着压不住的难受。

韩小子，老夫这辈子没求过人。

百兽谷覆灭那天，几百个弟子只剩不到五十人跟着老夫逃出来，老夫没求过影殿放他们一条生路，求敌人不如求自己的拳头。

在净域绝域外围被副殿主那杂碎一指轰裂右臂经脉，老夫没求过谁替老夫挡那一指。

你替老夫把兽皇本源骨从万兽原带回来的时候，老夫在侦察舰舷窗前站了整整一天一夜，那时候也没跟你说过一个谢字。

但今夜，今夜老夫得求你一件事。

韩立从石碑前走过来，没有打断他，只是盘膝坐在老榕树下，背靠着另一侧粗粝的树皮。

小听从韩立肩头跳下来，蹲在两人中间，竖起两只小耳朵，看看狮心真人又看看韩立。

狮心真人又灌了一大口酒，用左拳在榕树树干上狠狠砸了一拳。

拳印恰好落在旧痕旁边，但这一次不是平日那种稳稳控制力道的碰，是带着酒劲和压抑了太久的情绪的砸。

树冠上那只灵雀这次飞起来后没有再落回枝头，而是在夜空中绕了好几圈才找了根更高的枝桠蹲下。

荣荣丫头现在睡着了。

她那丹田里三道裂纹，老夫每天用拳意感应都能感应到，跟三根针扎在老夫自己丹田里一样。

木老头说种子还在，希望还在，但种子能不能发芽，谁也不知道。

也许几年，也许更久。

老夫活了上千年，在百兽谷废墟里守了几百年，早就习惯了等。

但荣荣丫头不一样。

她以前在净域种花，每天渡三次建木生机，每一株虚空花侧根萌发新芽她都要蹲在旁边看上好一会儿。

她不是个能闲得住的人，让她睡那么久，她会着急的。

所以你得把她带回来。

狮心真人将酒坛放在地上，用左拳撑着膝盖站起来，走到韩立面前。

右拳张开，拳面上那头战狮用仅剩的半只耳朵轻轻蹭了蹭韩立手背上那道与它同源的狮头烙印。

烙印在微微发烫，不是战意在燃烧，是两只耳朵隔着很远的距离在互相感应。

老夫知道天机星那边有星辰阁阁主的完整传承，星辰法则对寂灭有天然的净化克制。

老夫也知道你把混沌法则从化仙六阶一路突破到化仙九阶，现在六十余里疆域壁垒致密度比虚天文明军用复合装甲还扎实。

但天机星不是万兽原。

上一次去天机星，有天机老人的星光信物引路，有星辰阁阁主残存的本我意志在晶棺里接应。

这一次，什么都没有。

星辰阁阁主把自己化作了满天星光，天机老人在干涸的湖床边化作星辉融入了迷踪星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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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机星现在只剩一片废墟，废墟深处封存的是星辰阁阁主万年前留下的完整星辰法则传承，那是一尊半步道祖留下的毕生心血。

传承本身没有意识，没有善恶，但它有门槛。

星辰法则对神魂的要求极高，参悟过程中稍有不慎就会被星辰之力反噬识海。

韩小子，老夫知道你不会退。

从你当年在古药园血池边接过青岚派太上长老令牌的那一刻起，你就没有退过。

老夫不求你保证活着回来，老夫自己每次出拳也没保证过能活着回来。

老夫求你的是，活着把她带回来。

青岚派，老夫守着。

建木护域大阵，荣荣丫头自己守着。

你安心去天机星，家里的事交给我们。

等你从天机星回来，不管有没有参透星辰法则，不管有没有找到生命之源，先回家。

老夫那坛新封的百兽佳酿在老榕树根下埋着，等你回来开。

狮心真人用左拳在韩立肩膀上重重碰了一下，力道比任何一次都要沉。

然后他转过身，重新坐回榕树下，又灌了一大口酒。

酒坛里的酒已见底，他将空坛放在那些整整齐齐码着的空坛旁边，背靠着榕树闭上眼。

他的鼾声很快便响了起来，震得树冠上那只灵雀终于放弃了蹲在枝桠上的打算，扑棱棱飞到血池边的石碑上去了。

韩立在榕树下又坐了很久。

小听从地上窜上他肩头，竖起两只小耳朵朝鼾声传来的方向听了听。

老狮子的鼾声很响，但鼾声背后那一丝细微的、被他压在心底不肯让人听出来的难受，瞒不过这对耳朵。

它用小爪子在韩立手背的狮头烙印上轻轻画了一个圈，没有吱声。

韩立从榕树下站起来，走到石碑前。

荣荣依旧安静地睡着，嘴角那丝淡的笑容还在。

何姑的晶瓶与灵植师徽章安静地躺在玉匣里，瓶壁上的银白色空间法则符文正以与建木护域大阵脉搏完全同步的节奏缓缓流转。

晶瓶里那粒虚空花王种子每一次呼吸都有一圈淡的翠绿色涟漪从瓶壁扩散开来。

涟漪扫过何姑的徽章时，徽章表面那株简笔小草便会轻轻亮上一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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