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四分五裂，黎拂雪的心跳也乱得不成样子。

殷归鹤明明面无表情，可他眼尾漫开的红，好似一把染血的弯刃，怎么看都带着煞气。

他一双眼就没有离开过她，里面的情绪如同浩海，她根本看不清，也看不懂。

妖王将她挡在了身后，黎拂雪又赶紧踮起脚，偷偷露出半个脑袋看他。

殷归鹤步履一顿，蓦然笑了，明艳艳比绣球花还夺目。

“王上，刻意冷落我，是怎么个意思？”

日光斑驳，偏偏怜爱地落了一缕在他黑漆漆眸中，黎拂雪终于看清了一瞬。

原来他眼中根本就没有笑意，甚至闪烁淡淡的委屈和哀伤。

他漂亮的杏眼看的不是妖王，而是妖王这个方向，她竟产生了一种错觉，一种他这番话是冲她来的错觉。

“又不是不娶你了，往后都是一家人，没必要为难你阿姊。”妖王语气不快。

殷归鹤重复：“一家人？阿姊？”

似乎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他嘴角弧度更甚，小虎牙若隐若现。

“可我做不到将她看作阿姊。”殷归鹤眼睛一动，终于盯住黎拂雪，一字一顿。

黎拂雪稍愣，妖王刚要发作，殷归鹤又不疾不徐道：“女儿家的争风吃醋，王上，你也要管吗？”

妖王一噎，细细打量眼前少年，只见他周身金光隐隐夹杂一丝黑气，虽然不起眼，但足够了。

祂不计较，反而笑问：“那你要该当如何？”

“我要她。我有话要问。”殷归鹤一抬下巴，高马尾迎风招展，张扬恣意。

现在轮到黎拂雪嘴张鸡蛋了。

更离谱的是，妖王竟然没有同这嚣张的臭小子大打出手，反而委屈巴巴低下头，几近哀求地注视她：“阿雪，你要和他走吗？”

黎拂雪一肚子坏水发酵，报复之心乍起。

他不是抗拒她委身妖王，不成体统吗，左右她都是中蛊之人，她偏要在他雷上跳舞。

黎拂雪不由眨巴眼睛，装出一副犹豫不舍样子：“我……”

“阿雪不愿意，二夫人请回去吧。”妖王飞速绝了她的后话，笑眯眯道，“左右三日后你们就能见面了，再说也不迟。”

黎拂雪被打了个措手不及，为她发声！她只是想钓一会儿殷归鹤，也没说不愿意啊！

转瞬妖王就牵起黎拂雪的手，抬脚就走，不给她反悔机会。

祂走得很快，黎拂雪仓促回眸，那红衣少年在花海中，入定了一般无动于衷，唯独一双眼一眨不眨的，几乎将她望断。

这一次，殷归鹤没有避开她的视线，只深深地凝望她，粉红花瓣翩跹飘落，擦过他眉睫。一时不知是花瓣挑染的，还是太久没眨眼扎的，他的眼眶，竟漫开一片桃红。

一个拐角，香迹无踪，她再也看不见殷归鹤了，脑海中却怎么也忘不掉方才那一幕。

这是她第一次看见殷归鹤露出这种表情，就像一只被丢弃，被遗忘的……小狗。

黎拂雪不由锁紧了眉，心中泛起一丝异样。

*

妖王很忙，并不会时时刻刻都陪在黎拂雪左右。

距离大婚还有两日，她一直在寻思怎么拿到星轨碎片。

上一枚对应的是“暴食”，那就剩下六罪，应当为其中哪种？

排除不可能的答案，剩下嫉妒和色欲。

也就是说，她得激发出妖王内心的嫉妒或者色欲，在祂又一次失控的那一刻，趁其不备引出碎片。只是她不确定会不会又遇到强悍的红黑怪物。

“镜心，有没有信心？”黎拂雪擦拭雪亮的剑身，忧思重重。

都说神剑乃创世之遗物，冥冥有灵，镜心应当几百万岁了，为何到现在还没有显现出剑灵？

镜心一甩剑穗，洒脱利落得像是个江湖侠客。

黎拂雪爽朗一笑，一时抛却所有顾虑和疑惑，在偌大的宫殿内练剑，她必须勇敢起来。

一姿一态，都掀起灵风阵阵，体内真气流畅自如，她能感受到境界隐隐有了提升的征兆。

这一切都要感谢殷归鹤曾经的点拨，使得她领会万物妙诣，与大大小小的灵气共鸣。

洞府内的小妖怪们一开始还对她心有畏惧，虽然黎拂雪是个骄纵性子，但素来秉持人不犯我我不犯人的宗旨，是以现下已同小妖怪们相处融融，这洞府内的具体事宜便也能及时传到她耳中。

然而，妖王的事情没打听到一点，抱香宫里的殷归鹤却事事有回音。

什么二夫人又绝食啦，二夫人又踹烂几个石桌啦，二夫人心情不好砍了几个妖怪屁股啦，诸如此类，捣蛋鬼殷归鹤大闹洞府的屁事数不胜数。

小妖怪们抱着黎拂雪大腿哭泣：“大夫人，娘娘，您可要为小的们做做主啊！天天遭受二夫人非人虐待，我等好生委屈啊嘤嘤嘤，为什么偏偏是我等看守抱香宫啊。”

黎拂雪皱着眉头，扯走衣裙，避开他们脏兮兮的鼻涕眼泪，同仇敌忾道：“二夫人这般没规没矩，是要好好教训，挫一挫锐气。”

小妖怪们立时止住眼泪，点头如小鸡啄米。

黎拂雪早就看殷归鹤不爽了，想报复回去却一直没个痛快，这不是大好时机吗？

镜心又开始为殷归鹤求情，甚至撅起剑柄，拼命摇摆鹤羽莲花剑穗。

你以为这样会有用吗？黎拂雪瞪了眼镜心，又无奈叹息，好吧，有用。

想起殷归鹤失魂落魄的模样，以及曾经对她的好，黎拂雪难得一时拿不定主意。

“你们说，他绝食了？”黎拂雪陷入沉思。

“是啊是啊，已经一整天滴水未沾，粒米未进了。”

“就这般不想嫁给阿念？”

“这……”小妖们面面相觑，有个胆大的猴妖直接开口，“二夫人难过得快要死了，感觉压倒他的不止这一桩。”

其他几个小妖上去就是一个大鼻兜：“注意点，别乱说，谣言就是这样起的。”

黎拂雪眸光闪烁，殷归鹤泛红的杏子眼历历在目。

要死要活？真的假的？为了谁？

她神思恍惚，好半天才看着桌上那一叠桂花糕，善恶共存：“送过去吧。你们就说，是大夫人看在日后共侍一夫的情面上，赏他些最爱吃的。”

她偏要找出这个答案，或者说，更改曾经的答案。

小妖怪们欢天喜地，以为迎来了神菩萨，结果这一回，殷归鹤不仅继续绝食，甚至还将他们狠狠胖揍了一顿。

黎拂雪看着眼前的妖怪们，险些笑喷了茶水。

山羊变成独角怪，老虎变成无毛猫，就连猴子的屁股都更红了些，因为没有尾巴遮挡。

妖怪们看着彼此，也嘻嘻哈哈笑出声，下一秒又想到自己也是这丑模样，一个接一个，扯着个破锣嗓子直比谁哭得更大声。

“好了好了，他有说什么吗？”黎拂雪回归正题。

小妖怪们摇头：“二夫人从没生过这么大的气，本来就饿了一整天，当时险些两腿一蹬，与世无争了，哪里还有说话的力气。”

黎拂雪捂脸：“我看他揍你们挺有力气的。”

妖怪们的沉默震耳欲聋。

“依我看啊，二夫人就是小肚鸡肠，醋劲老大了，驳了大夫人，娘娘的面子，着实不知好歹！”猴妖依旧直肠。

黎拂雪却有些恍惚，玩味一笑：“大人不记小人过，再去送些首饰宝贝给他，一样的话术。”

妖怪们叫苦连天，黎拂雪一拍桌子：“他要是再揍你们，我这就去给你们出头！”

这下哭的也不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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