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送到御书房门口，看着他们远去的背影，特别是林偌辅那佝偻着，仿佛随时会倒下的身形，他拿起那本《内阁制》，轻轻拍了拍。

“老东西，有这么好的宝贝，不早点拿出来。”

朱红的宫门在身后缓缓合拢，隔绝了那深不见底的君威。

三人走在长长的宫道上，谁也没有说话。

林偌辅的脚步很慢，每一步都拖着地，发出沙沙的声响。

他忽然笑了笑，那笑声里，有解脱，有无奈，更有浓得化不开的自嘲。

走出一段距离，他停下脚步，回头望了一眼那座金碧辉煌的御书房。

宫墙高耸，琉璃瓦在阳光下闪着刺目的光。

他收回视线，再没有回头。

三人没有走常路，而是绕到了考院那边。

春闱刚刚结束，考舍还未完全拆除，木板和废料凌乱地堆在路中间，透着一股事毕人散的萧条。

林偌辅看着这片狼藉，又一次自嘲地笑了。

“老夫这次，输得可真惨啊。”

范贤跟在他身侧，忍不住开口。

“世伯，还不至于输惨了吧？好歹是全身而退。”

林偌辅瞥了他一眼，那眼神里带着几分看透世事的沧桑。

“怎么不算？”

他伸手指了指那些考舍。

“陛下从一开始，就是明牌在跟老夫打。”

“让你做这个居中郎，让你来查科举舞弊，这第一张牌，就是为老夫准备的。”

“老夫料到了。”

林偌辅的声音很平静。

“老夫本以为，这一局，输掉的最多是这个宰相之位，再搭上一些所谓的林氏门人。”

“可没想到啊……”

他长长叹了口气。

“陛下居然还强留老夫在京城，这是要榨干老夫最后的价值啊。”

范贤还是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不至于吧？不是说投降输一半吗？您连《内阁制》和名单都交出去了。”

“投降输一半？”

林偌辅像是被这句话点着了火，猛地停下脚步，转过身，死死盯着范贤。

“你这小子，书都读到哪里去了！

那是市井无赖打架的规矩！

君臣之间，哪来的投降输一半！”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压抑不住的愤懑。

“要么赢，要么死！

从来没有第三条路！”

范贤被他这突如其来的怒火吓了一跳，只能垂手听训。

林偌辅喘了几口粗气，情绪才稍微平复下来。

“不过……”

他话锋一转，脸上露出一丝苦涩。

“在开局之前，陛下就已经给老夫展示了一张底牌。”

“从看到那张底牌开始，老夫，就已经没有选择了。”

范贤心中一动。

“内阁制？”

林偌辅摇了摇头。

“不是。”

“《内阁制》看上去是比宰相制更利于君权，但只要是制度，就有漏洞。”

“陛下若直接拿出来，老夫有的是法子在朝堂上把它驳得体无完肤。”

范贤愈发困惑了。

“那底牌是……”

林偌辅缓缓吐出两个字。

“武力。”

“武力？”

范贤的脑子一时没转过弯来。

“是啊。”

林偌辅的眼中，闪过一丝前所未有的忌惮与……恐惧。

“老夫一直以为，君臣之间，是棋手对弈，是权谋相争。

你来我往，比的是算计，是人心。”

“可老夫忘了，这世上所有的权力，所有的阴谋诡计，它最底层的根基，是武力。”

他想起了范家兄弟曾经跟他讲过的那个故事。

“就像你们说过的那个大汉棋圣，棋艺再高，遇到掀棋盘的，又能如何？”

范贤张了张嘴。

“不至于吧？陛下他……”

“如今自然不至于。”

林偌辅打断了他，自嘲地笑笑。

“因为老夫已经跪下了。

但若老夫负隅顽抗，那就说不准了。”

他抬眼，望向皇宫深处，那个方向，是太后的寝宫。

“宫里那位大宗师，虽然神龙见首不见尾，但可不是吃素的。”

范贤沉默了。

是啊，这个世界，是有武者的。

有那种可以无视一切规则，一人敌一国的存在。

林偌辅重新迈开步子，一边走，一边继续开口。

“原本，老夫的安排，是让你专心走仕途，一步步向上爬。”

“可如今看来，得变一变了。”

“变一变？”

“没错。”

林偌辅的语气变得郑重起来。

“仕途不能停，但你的武道，更不能停。”

“你如今小小年纪，已是八品，将来踏入九品，并非难事。”

“甚至……大宗师，也未必没有可能。”

他顿了顿，补充道。

“不过，老夫不强求，到九品就行。”

“你哥一个大宗师，就够了。”

他看了一眼旁边一直沉默不语的范隐。

“你们范家若是一门双宗师，那就太过了，过刚易折，反而更不安全。”

范贤和林偌辅两人，对范隐将来会成为大宗师这件事，似乎没有半点怀疑。

范隐只是笑了笑，不置可否。

范贤点了点头。

“我觉得也是。

就算我将来真成了大宗师，也得藏着掖着，当个秘密武器。”

就在这时，一直没怎么说话的范隐，忽然开了口。

“其实，林相，您留在京城，也未必全是坏事。”

他的声音很平静，却让林偌辅和范贤都停下了脚步。

“范贤和宛儿的婚礼，离不开您这位父亲。”

“而且，您这身子，虽没有我方才说的那么严重，但小毛病确实不少，留在京中，正好可以借机好生休养。”

林偌辅听着这些话，脸上没什么变化，这些都是场面上的安慰之词。

范隐却话锋一转，那张玩世不恭的脸上，浮现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

“再者说，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

“这京城里，风云变幻，万一……我是说万一，出了什么千载难逢的机会，您老若是不在，岂不是太可惜了？”

这句话，像一颗石子，投入林偌辅那已经心如死水的湖中。

他看不透范隐笑容里的具体含义，也猜不到那所谓的“机会”

到底是什么。

但他能感觉到，范隐有更深的谋划。

这场看似已经尘埃落定的棋局，或许，还远没有到终局的时候。

林偌辅长长地，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到了这一步，也只能如此了。”

他的背，似乎又挺直了一些。

“至少，宛儿成亲那日，老夫还能亲眼看着她出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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