尽数离去，那驿站官吏本想上前向关胜讨要例赏，瞥见他面色铁青，眉宇间尽是沉郁，哪里还敢多言，当即转身匆匆退去。

驿舍方才的喧闹，霎时化作一片死寂。

关胜颓然坐了回去，指尖缓缓摩挲着冰冷的刀鞘，心头五味杂陈，万般落空。

他眉头紧锁，低声闷叹，满腹困惑无处消解：

“为何不是西军戍边，反倒命我去往梁山剿贼？

更何况还要隶属高俅麾下！

那高俅不过一介幸臣，靠谄媚上位，何曾懂行军布阵，沙场征战？

让此等不懂兵戈之人总领大军，此番征剿，岂不是荒唐至极！”

先前他心心念念都是西疆血战、建功立业的光景，只盼挣下功名，便能寻访提携两位结义兄弟，将漂泊困顿的二人拔出泥沼，换一身光明前程。

可如今官家一纸圣旨，彻底打碎了他所有的盘算。

关胜暗自苦笑，心中忍不住自嘲道：

“关胜啊关胜，你到底在想什么？

你以为你是谁？

沙场建功，岂是凭一己心愿，想去哪里便能去哪里的？

只是可惜了我两位兄弟，哥哥无能，不知何年何月才能给你们找到一条封妻荫子的路子？”

郁结、不甘、失落轮番涌上他的心头。

可转瞬之间，关胜便强行压下心中的颓丧，抬眼凝定心神，低声自勉：

“我关胜乃是大汉寿亭侯后裔，先祖受当今官家册封义勇武安王，一身忠义刻入我的骨血，岂能因一时际遇不顺，便自困得失，消沉颓丧？”

他豁然想通里面的关节，心境彻底扭转。

“西军戍边固然是建功立业的康庄大道，可如今我被官家提拔重用，奉旨剿匪，未必不能闯出另一番前程！

只要自己此番领兵征剿梁山，身先士卒、奋勇破贼，立下赫赫战功，一样能得到朝廷器重，到时候一样能手握权柄，在朝堂上站稳脚跟。

届时功成名就，依旧可以寻访两位义弟。

哪怕二人真误入歧途、流落草莽，自己也有足够的能力为他们周旋兜底，洗刷污名、谋得正途，不负当年蒲东结义的生死之誓！”

想通这一层，关胜胸中郁结顿时消散大半，一股壮志重新在胸中升腾。

“高俅昏聩无能是他的事，我关胜立身沙场，只凭本心本事！”

他神色凛然，暗自立下誓言，“此番我定当竭尽全力，剿灭梁山匪寇，安定地方，不负先祖忠义威名，更为两位贤弟，守住一条日后的坦荡生路！”

就在关胜心绪渐平、胸中重燃壮志之时，驿舍门外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帘门轻挑，宣赞快步走了进来。

他一眼便瞧见独坐沉思、神色复杂的关胜，心中早已了然，当即长叹一声，径直在对面木凳落座，满脸愧疚与无奈。

“兄长，此番差事变故，倒是小弟的过错，让兄长受了委屈！”

宣赞开门见山，语气满是歉意，“小弟当初本意是想靠着我那岳父的脸面，托蔡太师牵线搭桥，将兄长送入童枢密麾下西军。

这几年西军驻守边疆，凭兄长的绝世刀法，定然能沙场扬名、青云直上。

可世事难料，朝堂水深，你我底层武夫，终究只是权贵博弈的棋子！”

宣赞满脸无奈，将今日朝堂上发生的事情给关胜简要说了一遍。

“天子已然准奏，圣旨已下，木已成舟，小弟纵有万般不甘，也无力回天，只能眼睁睁看着兄长改任领兵指挥使，奔赴东昌府剿匪。”

关胜静静听着，心中所有疑惑瞬间豁然解开。

原来并非自己机缘浅薄、错失机遇，而是朝堂派系争斗、权贵博弈，硬生生篡改了他的前路归宿。

他心中了然，对着宣赞郑重一拱手，诚心道谢：“原来如此！

多谢兄弟奔走举荐、费心成全，此番虽未成行西军，可兄弟厚恩，关某铭记在心！”

说罢便要起身躬身拜谢，宣赞连忙伸手将他拦下。

不等关胜再言，宣赞面色一正，语气陡然郑重，话锋骤然一转：

“兄长，昔日你我书信往来、闲谈叙旧，你曾对小弟提起，你在蒲东有两位结义手足，一人号“井木犴”郝思文，一人号“拔山力士”唐斌。

不知兄长近些时日，可曾听闻二人下落？”

此言入耳，关胜心头骤然一紧，周身神色顿时绷紧。

他此前只隐约听闻两位义弟流落草莽，却全然不知二人如今究竟身在何处。

更何况宣赞虽与自己交好，可他终究是朝廷命官、皇亲勋贵，心系朝堂法度。

关胜想到这里，心中陡然警惕起来，暗自揣测：

莫非我那两位义弟犯了事，宣赞想要捉拿他二人，前来向我打听他二人下落？

他强压下心中的不安，神色尽量平和，缓缓摇头答道：

“当年他二人辞别蒲东，外出谋生，此后多年音信断绝，关山阻隔，我亦是不知二人如今身在何处。”

宣赞闻言，轻轻颔首，并未多疑，随即从怀中取出一卷折叠整齐的纸册，轻轻摊开在桌案之上。

纸上字迹工整，密密麻麻的写着一行行名字。

“小弟听说兄长要去梁山剿匪，便特意找人寻来这份梁山贼寨的头领名册，兄长先不妨亲自一观。”

关胜心中只是淡淡好奇，俯身低头，目光扫过纸上一个个名号官职。

可仅仅数息之间，瞳孔骤然收缩，浑身气血瞬间凝固，如遭五雷轰顶！

只见那工整的名录之上，清晰写着两行刺眼字迹：

马军第一营副指挥使，“井木犴”郝思文！

马军第九营指挥使，“拔山力士”唐斌！

方才胸中燃起的万丈壮志，一瞬间冰水浇透。

他方才还在暗自期许，凭征剿梁山立下大功，便可为两位义弟铺就一条洗白脱身的大道。

可眼前名册白纸黑字，清清楚楚告诉他——他要领兵讨伐的梁山，他要对阵的贼将，正是当年蒲东荒祠里，和他焚香立誓、同生共死的两位结义兄弟！

“这……这怎么可能？”关胜忍不住呢喃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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