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罡风猎猎，吹得崖边千年老松的枝干咔咔作响。

一座丈许高的传送门毫无征兆地在峰顶显现，门框由某种暗青色古玉铸就，表面爬满了岁月侵蚀的斑驳痕迹。

空间如水波般荡开涟漪，很快，一个人影从门里不紧不慢地走了出来。

来人正是李乘风。

李乘风落地站定，传送门在他身后嗡鸣一声，光芒迅速黯淡，晶莹剔透门框上的纹路一寸寸熄灭，最终归于沉寂，只在原地留下一圈焦黑的岩石，像是被天火灼过。

李乘风负手而立，迎着罡风，深深吸了一口气。

灵气。

虽然算不得多么浓郁，比起仙福之地那些灵山福地自然是远远不如，但那是熟悉的、属于修真位面的灵气。

没有血月的腥甜，没有亡灵的腐臭，天地间清清爽爽，连风都是干净的。

离开那个被亡灵入侵的位面之前，他做的最后一件事，便是在那处阴脉上又添了一座“诱惑亡灵法阵”。

那是他阵法造诣里颇为偏门的一支，阵纹以阴气为墨，以尸气为引，布成之后可持续散发一种只有亡灵才能嗅到的奇异波动。

只要启动法阵，方圆百里内的筑基期亡灵会被这股波动本能地吸引，如同飞蛾扑火般循着赶来，而一旦踏入阵中，便会受到法阵的压制与驱使。

他布的是缩减版，全力运转之下，最多能诱惑、控制三十六个筑基期亡灵。

对这个数字，他自己是不太满意的。

完整版的诱惑亡灵法阵，驱使的亡灵上限绝不止于此，只是那处阴脉的阴气承载有限，他也只留了三十六只亡灵的量，再多，法阵便要反噬其主了。

不过，也够用了。

风乘屹夫妇不善厮杀，这是两个老实巴交的鬼修，平日里见了血都要绕道走。

可有了这三十六个筑基期亡灵充当护卫，再加上他亲手布下的护山大阵，这一处阴脉，俨然成了一方小小的禁地。

寻常亡灵游过去，闻见阵中气息便绕着走；真有不长眼的高阶亡灵撞上来，三十六具筑基期亡灵一拥而上，也够对方喝一壶的。

更妙的是，这些被控制的亡灵本身也是阴气来源，死后溃散的怨气还会反哺阴脉，滋养风乘屹夫妇的修行。

一饮一啄，自成循环。

李乘风站在山巅，衣袂被罡风吹得猎猎作响，心里默默过了一遍这笔账。

从仙福之地到蓝星，从跨界逃离到亡灵位面，他护着养魂木里的两缕残魂走了这一路，送佛送到西，如今阴脉有了，法阵有了，护卫也有了。

至少在他看来，他和风乘屹之间的这段因果，至此算是彻底了却了。

两不相欠。

从今往后，那处阴脉里住着一对鬼修夫妇，安安静静地修行；而他李乘风，继续走他自己的路。

至于那个位面的幸存者们，那条六丈宽的大道，大道上那些形形色色的人——圣母、队长、舔狗、挑事精、自私鬼——都与他无关了。

他从未许诺过任何人什么，也就不必向任何人告别。

那处位面应该还有很多幸存者，位面会拼死扶持那些幸存者去抵挡亡灵的入侵，就是不知道有没有效果。

“该回家了。”

李乘风低声自语了一句。

这个念头一起，他自己都怔了一下。

家。

多少年了？

他仔细算了算，竟有些算不清。

当年他踏上修仙之路时，还只是个刚刚筑基、对前路满怀憧憬的年轻人。

青元大陆，山南，一个不起眼的平民，就是他的起点。

那里有他的爹娘，有族中兄弟，有他小时候贪玩弄坏的篱笆墙。

后来他修为渐成，一次远行，因为距离较远又赶时间，借了一座传送阵赶路。

阵光一闪，天旋地转，再睁眼时，已经是一个完全陌生的世界——异界。

没有传送记录，没有坐标，没有归途。

在那里，他从一个举目无亲的异乡人做起，隐姓埋名，步步为营，从一个不起眼的小人物，一路杀上去，成了一名阵法宗师，却不敢暴露自己的阵法天赋。

修仙之路的残酷教会了他太多东西，多到几乎让他忘了，在很久很久以前的青元大陆，还有一个少年，曾经天真地以为传送阵只是传送阵而已。

如今身为阵法宗师的李乘风，再回头看当年那场“意外”，只觉得处处都是破绽。

传送阵不会无缘无故把人丢去异界。

坐标被人动过手脚，阵基被人提前做了暗记，甚至连他选择那座阵、那一刻赶路的行程，只怕都早就在别人的算计之中。

当年那个懵懂的他，是被人彻头彻尾地给阴了。

阴他的人是谁？

图什么？

他还活着这件事，对方知不知情？

这一笔账，他记了很多年。

现在，是时候回来连本带利地清一清了。

李乘风抬起眼，目光越过翻腾的云海，望向远方苍茫大地。

罡风扑面，云雾在脚下铺陈千里，青元大陆的轮廓在晨光里若隐若现，山河依旧，只是不知故人还在不在。

他当年留在青元大陆上的家人，那些认识的人，算起来，若是凡人，早已化作几抔黄土；若是修士，寿元长些，或许还能寻到踪迹。

在不在，总要亲自去看一眼才知道。

“先回家看看？”

李乘风掸了掸衣袖上并不存在的尘土，又补了一句，

“还是，先算算旧账？”

李乘风一步踏出，身影从万丈峰顶飘然落下，如一叶羽毛般没入云海之下。

晨雾还没散尽，山道上的露水沾湿了草叶。

李乘风一边走，一边将神识如水般铺开。

元婴中期的神识，即便刻意收敛，一扫之下也是方圆数十里纤毫毕现——远处有修仙者的气息，零零散散，弱的不过炼气期，强的也就筑基出头；更多的是凡人的气息，密密麻麻，像散落在山脚下的火星子。

其中最近的一处，几个凡人正在山下砍柴。

柴米油盐酱醋茶，老百姓的日子，第一步就离不开柴。

山脚下，几名男子抡着斧头，正在劈砍一截截干透的硬木。

他们衣裳褴褛，裤腿上沾着泥，脚上的草鞋磨得露出了脚趾。

见山上走下来一个人，几人不约而同地停下了手里的活计，吃惊地看着。

来人一身青色长衫，干净整洁，腰间悬着一块成色极好的玉佩，脚上是一尘不染的千层底布鞋，手里还摇着一把折扇。

在他们眼中，这种有钱人家的公子怎么会从山上走下来？

而且还没带着仆从。

砍柴人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往路边让了让，锄头斧头都往身后藏了藏，生怕冲撞了贵人。

李乘风走到近前，折扇一收，客气地拱了拱手，

“这位小哥，请问此地是……”

“公子，这里是牛眼村，金川府永安县。”

被问到的年轻男子赶紧回答道，腰不自觉地弯了下去。

他叫小勇，今年十九，砍了五年柴，还是头一回跟这种富贵人物说话，紧张得手心冒汗。

他偷眼打量李乘风，心里暗暗琢磨：听说金川府不久就要召开升仙大会，四面八方来的人可多了，这位有钱公子多半也是冲那个来的。

不过看年龄有些大了，二十好几了吧？

也不知道仙师老爷会不会收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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