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的。

一个女孩，在这山里是被吃的粮食，更是被卖的货物，再好不过的结局，无非是从一家卖与另一家。

可是父母怜惜她，要将她溺死在河里。

“死掉就不必再受苦了。”

迅速的死掉，成为父母的食物，总比丢进山里一口一口被野兽分食，被花言巧语的村里人一点一点宰杀来得轻松。

父母也能过得轻松。

于是她沉入了河里。

不记得怎么活下来的，只记得河里好冷，是另一个人把她捞了起来，问她：

“你怎么一个人呢？”

那也是一个没法活的人，他没法活在城市里，没法活在人群里。

但他不是城市的猎物，也不是城市的粮食。

他是不想吃人，也不想被人吃，才没法活的。

两个没法活的人，忽然有了活下去的办法。

她成为了他的女儿。

他成为了她的父亲。

山里的日子苦，但她可以认字、可以读书、可以上学，因为她的父亲可以保护她。

“爸爸，老师说，只要好好读书，就能走出这座山。”

“爸爸，你是城里来的，是大学生，以后我也要做大学生，我也要去城里。”

“爸爸，我想跟你一样，我也要做爸爸！”

她的父亲听了直笑。

“只要你好好读书，就能走出这座山，就能去城里做大学生。不过，就算你长大了，也做不了爸爸。”

她不懂为什么。

旁人都说她和父亲一模一样，沉稳、安静、聪慧。

既然一模一样，那她为什么做不了爸爸？

后来，她读书很好，去了城里，变为了大学生，遇到一个不错的人。

那个人善良、纯粹，在尔虞我诈才能活下去的世界，既不吃人，也见不得旁人被吃。

一生顺遂，活得问心无愧，她很羡慕。

于是，她和这样的人组成了家庭。

童年的记忆变得模糊，她依然记得，她对父亲说，我也要做爸爸。

终于到了这时候，她才明白，为什么她做不了爸爸。

因为她做了妈妈。

妈妈和爸爸是不一样的。

会孕育孩子，会过得辛苦，会时时刻刻为孩子操心。

即使她遇到的人，很好很好，是一个难能可贵的好丈夫、好爸爸。

但爸爸和妈妈不一样的。

她受了很多苦，生下了自己的孩子。

一个男孩，能叫许多的家庭欢欣鼓舞、光宗耀祖的活下去。

她却看得清楚。

他也是没法活的。

因为他是她的孩子。

一个没法活的女人的孩子，是一座遥远大山孕育的宝物。

又怎么能在吃人和被吃的城市里活下去？

就算她愿意成为孩子的粮食，让孩子把她吃了，也是没法活的。

很快，她的孩子病了。

“山……山……”

一句一句，在睡梦里辗转反侧，在清醒时候丢失踪影。

她很害怕。

害怕回到那座大山。

可她更害怕，她的孩子没法活下去。

她的丈夫，知道孩子的病症，知道她的焦躁，安慰说：

“只要找到最好的医生，一定能治好孩子的。”

可那是医生治不好的病。

她没有疯，她很清楚。

她的孩子要活，他们只能回到大山。

毕竟，他们都是大山的祭品，没法活的。

“爸爸，我是生活得很幸福，才想让这个孩子活的。”

“爸爸，就算我们回到了山里，我也会想办法让孩子活下去，就像你当初让我活下去。”

“我知道这很危险，也许我再也离不开那座山了，可是，爸爸和妈妈是不一样的。”

“现在，我是妈妈了。”

她要回到那座山。

即使她会成为一座山没有名字的养分，成为浩荡连绵千万年不变的大山的一部分，她也要为了孩子，回到那座山。

大山仍是那副模样。

不在乎旁人的生死，不在乎猎物的逃窜，因为总会有人想尽办法为它献上祭品，去祈求实现愿望。

她替孩子，走入了大山。

恐惧使她的记忆模糊了。

她不记得为什么要回到这个地方，不记得她心中满怀的愿望。

她惊慌的逃离身后的大山，树林里簌簌作响的枝叶，仿佛一句一句催促她的出逃。

离那座山越远，她的记忆越清晰。

她想起来了。

她应该是被父母淹死在河里的食物，从诞生之初就定下了早逝的命数。

她的父亲捡到了她，给了她一条命，她读了书，考了学校，终于如愿的离开了这座大山。

她在远离大山的地方，认识了一个值得去爱的人，有了一个幸福的家庭。

她终于在渐渐复苏的记忆里，想起了自己的名字。

她叫做……

“妈妈！”

那一刻，她无法克制的回头。

双脚自此生了根，所有的记忆，所有的期盼，所有的快乐、痛苦、悲伤、遗憾，都留在了她回头的那座大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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