闹钟响了。

李晓好伸出手，一把按掉。

她在床上翻了两下才撑起身。眼睛半睁着，看不清。窗帘挡着光，屋里一片黑。她掀开薄被，趿着拖鞋，迷迷糊糊地走出卧室，穿过客厅，拉开那扇老旧的铁门。

脚刚一踩出去，声控灯“啪”地亮了。昏黄的灯光晃得她眼眯了下，人清醒了点。

她顺着灯光扫了一圈，眼睛睁大，眨了眨，再仔细看，对面楼道墙上悬着一块快掉不掉的墙皮。昨晚回来黑漆漆的，没注意，现在看见了。她闭了闭眼，用手拍了拍额头：要死，强迫症犯了。

两步并一步地走过去，腿一抬。嘴角扯了下，笑了：正好够得着。塑料拖鞋碾过墙面，“塔塔”两声，墙皮碎了，散成一地小块，一股白灰扑在她脚踝上。

她低头一看，皱了下眉：这白灰——又得洗脚了。原地跳了两下，头发听话地跟着晃。再一看，白灰没掉，稳稳趴着。算了，不管了，太阳快出来了。

李晓好盯着自己一前一后踩着台阶的脚，那副没睡醒的身子像是被拱着往楼顶去。她笑了一下，想起高中时背过的一句：猪八戒上楼梯，一步一个屁。

用猪八戒的步伐，好不容易爬上了楼顶。她站定，冲着天喊了一句：

——真糟糕，我还活着。

真糟糕，我还活着。李晓好又笑了笑。她喊这句话喊了三年半了，昨晚回来翻看记事本，发现自己喊这句话喊了——三百零五次，不算今天。喊了三百零五天，看了三百零五次“星宇住宅楼顶日出”。还没死，还得活，等会儿回去，还得将记事本上的数字改成三百零六。

算了，活着就活着呗。或许，再喊三百零五次，她就再也不用喊——真糟糕，我还活着。而是喊——真棒呀，我还活着。

她还活着。住在一片还没来得及拆迁的老楼里。这里是S城西区阳光街——明普路25号，星宇住宅。是贫民区。“贫民区”这个词还是她看英国小说时学来的，书名记不得了。用这个词形容这片地方，的确有点装。老家张奶奶要听见了，肯定又说她扭起捏起的，嗲精一坨。

嗲精就嗲精吧。总比说“我住在待开发区”装模作样来得坦荡点。除了想活人坦荡点，更重要的是，她还需要保持清醒。这种清醒是她在菜市场买鱼时悟到的，她看着鱼摊贩大盆里卖的鱼，她就感觉自己是那盆鱼里的一条。如果她是一条鱼，她就要知道她快死了。死得明白比死得糊涂更能让她死的安心。她有时候叫这片水“城中城”，官方叫“棚改片区”，她才不管，自己一直叫“贫民区”。

不过，“贫民区”这个词很快也用不上了，楼下王大妈说这片快拆迁了。说的时候笑得嘴都咧到耳根，一口牙都被她笑了出来——门牙没了两颗，下门牙也掉了两颗。不用想，她大牙八成也没剩几颗。

看着这样一口笑着的牙，她忍心王奶奶拆迁的愿望落空吗——她忍心。

她不希望这里拆迁。拆了，她和美丽得搬家，租金翻一番。现在这已经是“又破又贵”了。房租占了她月支出的三分之一，很难想象房租占月支出二分之一时，甚至更多时，日子会变成什么样，大概会变成缺牙也没钱补的样子吧。更何况，这里离皇家会所近，出租车二十分钟就能到。而且，这里的楼顶是露天的，她可以站在楼顶看日出。

她喜欢这里。

她望向东边，蓝着的天正一点点泛起橘。太阳从黑暗里慢慢钻了出来。李晓好看着太阳周边逐渐变得赤红，她闭上了眼，让阳光贴在她脸上。就像穿高跟鞋累了，给脚踝贴一张膏药，膏药缓解疼痛，阳光也能缓解她的疼痛，是心灵上的。不仅能缓解疼痛，还能让她生出幻觉——幻想着阳光给她披上了一套金色的盔甲。

她穿着这盔甲，就能再活一天。能活一天，就能活下去。她把这感觉告诉李美丽，想拉着对方一起看日出。李美丽没说不同意，只说这种大自然的疗愈不适合她。她当时用了“大自然的疗愈”，用词文雅。李晓好还问她从哪里学来的，她说短视频看来的。说的时候，表情还挺骄傲。

微风吹过，阳台上飘来洗衣粉味，是隔壁阿姨昨晚晾的床单，风一吹就能闻见。李晓好很想跟阿姨说：“能不能换一个洗衣粉？”她还准备好了说辞，劝说的时候一定不要说——你家洗衣粉像厕所清洁剂混合着劣质香水的味道，太刺鼻了。李美丽对此嗤之以鼻，笑着说：“你应该直接买一袋洗衣粉送给阿姨。”李晓好被她的机智教育了。她没买，继续闻这刺鼻味。

刺鼻的味道飘散开，太阳也升得更高了。

“升起来了。”

李晓好睁开眼，看着升起来的太阳，想着不管昨晚发生了什么，太阳总会升起来。不管今晚会发生什么，明早还是会升起来。

她望着那轮越来越亮的太阳，闭了闭眼。光线开始刺眼了。

“天气好。但愿人也顺一点。”

她对自己讲完这句话，笑了笑，抬着手用手背擦了擦眼睛。真是奇怪，最近眼泪不受控制，总爱偷摸往下掉。她有点生气。

脚在地板上塔了塔，转身回了出租屋。

不到三分钟，她回屋，洗好了脚，又躺回了床上。她要继续补觉，养好精神，才能迎接晚上的战场。

是的，战场。她的工作对她来说就像打仗一样，需要很多精力。

她把眼睛闭上，呼吸放缓，听着自己的呼吸声。慢慢地，她听见楼下早点铺吵了起来。油条下锅的滋滋声、豆浆机运作时的轰隆隆声，还有老板娘一嗓子：“两个鲜肉包，一杯豆浆！”

她还能听见马路上的喇叭声、电线杆上的鸟鸣声，以及楼道里响起的脚步声。

这些声音，一点点远了……

一觉醒来，天已经黑了。

李晓好手里拿着一杯豆浆，靠着出租车后座的车窗，看着夜晚的街灯。今早，她看完日出，一闭眼一睁眼就到了晚上六点。她不知道其他人怎么感知时间的。反正她的白天像一场美梦，很快过去；可晚上却像一场噩梦，每一帧都让她不舒服——不是恶心，就是冒冷汗。总之，她不舒服。

“给。”李美丽拿起她的手，将自己的护肝片倒在她掌心，“你也买了吃。别不信。”

李晓好盯着手里两颗护肝片，语气有点低落：“你干嘛，要把含有人参的护肝片给我吃？这可是人参，我不吃。”说完，递回给李美丽。她不要。吃一次也没用，长期吃又没钱。

“你倔得很。”李美丽说，“吃了，明天不给你了。”

“吃一次有什么用？还不如你多吃一次。我不要。”李晓好说，“别劝我，更别劝我买。”她有钱当然会买。

李美丽将药装回了瓶子，说：“等你老了，就知道厉害了。”

“我老了，它本来也该老了。”李晓好说，“更何况——老，太长了。”她一个穷女人，顾不上了老了之后的事。说不定呢？谁说得定呢？

很快，出租车停在了皇家会所的后大门口。两人下车，李晓好抬眼望着那栋十八层高的建筑。外墙全装着玻璃，一整片一整片地反射着五彩霓虹，看上去光鲜得过头了。

她扯了扯李美丽的手，指着那栋楼说：

“美丽，你看——你不觉得这楼，就像那种假的水晶戒指？”

李美丽眯了眯眼，说：“别说，我还真没这么仔细看过皇家会所。这么一看，还挺像的，外面看着挺华丽。”

“外面看着华丽。”李晓好重复了一遍。

李晓好盯着这玻璃幕墙看了一会儿，突然笑了，点头，哈哈了两声。皇家会所是有钱人的游戏场，可对李晓好来说，却是生存的战场。她每天晚上在这个鬼地方卖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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